皇贵妃·第一百九十八章
天还没亮,我披衣起来。外头黑着,风从西墙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很远的泥腥。不是宫里的土。是那种从河滩、田埂、破庙口吹来的,混着人汗和烧草的气。我站在门槛里,没动。这味我熟。不是熟,是刻在骨头里。有段日子,我身上天天是这个味。饿着,冷着,蹲在墙根底下,看天慢慢亮。就为等一口能活的气。
我和皇帝出宫了。
不是摆仪驾。是从西角门出去,换了辆旧骡车,绕北门,走城边。他穿灰布衣,我裹块旧头巾。赶车的是秋禾叔父找的老把式,一路不响。路很颠,我半靠着他。外头先过官道,再进土路。两边屋越来越矮,后来连屋都不是了。是草棚,是半个窝。再往前走,雪里青就没了,地里只剩些黑泥和烂秆。有人蹲在田埂上,不抬头。我撩了半角帘,看见个半大小子,光着脚,跟在后头捡我们车压过去的马粪。他抬头看我的那一下,我像被人从心口拧了把。不是我。是南镇。不,是比南镇还下头的地方。我从前离这不远。也可能,我也是他。只是我命大,爬出去了。
天擦黑时,我们停在一个很破的镇子外。没进去。就坐在车里,啃冷饼。皇帝没说话。我看着他。他也没看我,只望着外头那一片矮屋。有一星半点的灯,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他忽然道:“朕在宫里,从来看不见这。”我“嗯”一声,说:“陛下想看,臣妾就陪你来。咱得下去看,才知道刀该往哪落。”他点头,把饼掰成两半,递我一块。我咬。这饼硬,可咽下去,心实。
我们又走了三天。一天一个地方。不是查案。是看人。看河边拉纤的,看窑口背石的,看村里交不出粮的,看那些被旧族派来逼租的庄头。他们不认得我们。我们也不问。就像两片从远处吹来的灰,落在他们边上。皇帝越走越不说话。我知道,他疼。他疼,这帝国才可能真变。我不哄。也不劝。只在他夜里睡不着时,给他倒口热水。我们不是来施恩。是来认路。认这条从最底下往皇城流的路。
回宫那天,我瘦了一圈。皇帝也黑了些。我们都没声张。像只是去城外上了几炷香。可我心里,和走前不一样了。这宫里的棋盘,我已经看见底。旧势力,不只是几个姓氏。是这天下最黑最沉的一层。他们让那些连鞋都没有的人,替他们背着这皇城。我若只在宫里切几根线,那算不得赢。要赢,得让最下头的人,有路。不是我给的。是他们自己,该有一条能从泥里爬出来的路。这,才是我这皇贵妃,真正该做的事。我要让皇帝看见,我不只会算人。我还记得那冷。所以,我比谁都更想把这天,撕开半寸。哪怕只够一个孩子,不再捡马粪。也值。天快亮。我合眼。这局,已经不在宫里了。在更远更黑处。我的水,也该往那流了。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