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九十七章
天还没亮透,前街就有人回来。平喜鞋没湿,人却喘。我正洗脸,水还没擦,先看她。她贴耳说:“姑爷让带话,城门外扣了一车旧书。掀开,底下全是沈家的旧账。还夹着三封没烧净的信。北门司的人把车拉到官厅去了。”我“嗯”一声,手在凉水里泡着,没动。像等着这水,从指尖凉到心。这车,到底截住了。我没笑。这时候笑,太早。我要等朝上那几个老狐狸自己跳。
早膳端来,我吃半碗。不是不饿,是心里满。我让乌皮去角门问,昨夜皇后宫里可还亮灯。他回来,说灯亮到四更,今早又见宫人来领纸。我道:“纸照给。再给她一瓶新墨。”平喜不明白。我道:“让她写。她越写,外头越有人信她还能传。等她信了,就真动了。”皇后如今,像只被关在笼里的鸟。我不急着取命。我要让她觉着翅膀还能用。她越扑,笼子越响。外头那些人,听见响,才肯把头伸进来。我等的,就是这头。
上午,秋禾家递了半张条。不是信,是几句话。说北门司扣了车,有人去打听,想问这车是谁的。秋禾叔父只回:查。没说宫,也没说沈。我点头。这“查”字,落得正好。外头越不说,越有人睡不着。我让平喜去西市,给照玉家少东说,这两日若有面生人问“旧书”,就回“早卖完了”。别解释。这门生意,我们从没沾。只是外头若有人想借“书”来套,先叫他没处下嘴。这,就是“藏”。
后晌,素娥来。她眼睛红。我让她坐。她说皇后昨夜把宫人都赶了,一个人在屋里哭。我说:“她是哭给我听。”素娥看我。我道:“你回去。她若还哭,就把窗子全开。让哭声散。她不肯散,我们替她散。”素娥“嗯”一声。这丫头,也练出来了。她不怕皇后哭。她怕的是,皇后连哭都不哭。哭,是火。火能烧,也能灭。不哭,才是刀。我如今最怕刀不出鞘。只要她还有泪,就还有怕。怕,我就能用。我让平喜给素娥拿了两块热糕。她小口吃。我看着她,像看半年前的自己。也饿,也怕。可还是留。这宫里,能留到今天的,没有一个是白活的。
天快黑,皇帝来了。他坐下,不喝茶。只说:“北门司的人,明早会递折子。”我点头。他说:“折子里,会提沈家。”我道:“别压。让他们递。陛下只当今日才知。”他看我。我道:“旧账一出,自然有人要保。陛下别急着保臣妾。让外头先咬。咬谁,谁先烂。”他叹口气,像把前朝的浊气全咽了。我坐他身边,把他手拉过来。那手冷。我替他焐。他道:“皇后那头……”我道:“先不动。等折子到了,再看她娘家怎么接。他们若聪明,会把皇后摘出去。若不聪明,就自己撞进去。”他点头。我笑笑,说:“臣妾今晚不想这些了。你要不要喝碗我炖的萝卜汤。”他也笑。阿灰跳上他腿,不动。我忽然觉得,这皇城里,最暖的不是炭。是这时候。两个都累透的人,能在一处,喝口热汤,不说话,只等天亮。天快亮,他走。我送他。外头风大。我替他拢了拢领口。他回身看我,说:“有你在,朕敢输。”我笑:“陛下不会输。臣妾也不让。”他走了。我站了会。回殿。明早,这局,就要翻到明面了。我,得把每根线,再往手里紧一遍。不是为赢。是为,我们都能活。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