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九十六章
天还没亮透,我先醒了。外头有风,不大,刮在窗纸上,像有人拿旧布一遍遍擦。我躺着,没动。这半月,我已经不急着起了。宫里的人,都在看我怎么过日子。我越是从容,他们越没底。我不是不追。是要让他们觉着,这皇城里,除了我,没人真敢往前迈。
早膳时,平喜说,皇后娘家昨夜里又往城外发了一车。不是箱,不是人,是几捆旧书。我“嗯”一声。旧书。这由头好。可我知道,底下压着什么。北门秋禾家已经盯着。书是幌子,夹层里是几本没烧净的账。我不能让这车出城。我让乌皮从西角门绕出去,给秋禾传话,别拦。只让五城司的人,在城门口以“查淫书”为名,翻一翻。翻出什么,先扣,再报。这不用我出面。北门司的人,最会办这种“意外”。这宫里,有些手,得借外头的刀。
皇后那边,仍没动静。我让素娥照旧去她宫里。素娥回来说,皇后这几夜总在写。写了烧,烧了又写。我“嗯”一声。写,烧,就是怕。怕,就有话。我想,得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以为还能传出去。她越觉着有路,越会自己走。走,才留脚印。这宫里,最怕的不是她狂,是她不动。她动,我就顺着。她要纸,我给纸。她要蜡,我给半截。她要见人,我不见。她的人要出宫,我放。我不争这几日。我在等一场雨。雨一下,地就软。软了,什么车,什么人,都得留痕。
晌午,我让平喜去西墙旧地,看看那几株没拔净的萝卜。她不一会回来,说地里有新翻的土。不是我们的人翻的。我“嗯”一声。我早料到。西墙外,是她们的旧路。她们一定还会从那儿过。我把乌皮从后殿叫来,让他今晚不必去西角门。就猫在旧萝卜地边的草垛后。别抓。只数人,看方向。他问:“要跟吗?”我说:“不跟。跟,你就真成靶子了。我要的是线,不是命。”他点头。这半大小子,如今越来越像我的暗手。我给他兜里塞了两个热馒头。他笑。吃。这宫里,能在这时候还笑得出来的人,才配跟我一起熬。
夜里,我对着镜子,卸了妆。镜子里的人,素得发白。我拿手在唇上抹了抹。那点残红,像这宫里的暗火。我忽然想,他说,我要干翻旧势力,就是母仪天下。我盯着自己。不是得意。是认。我这条水,从南镇流到皇城,不为了坐这把椅子。为的是让那些从雪里爬出来的人,也能在皇城根下,有一小块能长菜的地。我,不端。也不让。明早,还会有新的折子,新的人,新的坑。我不慌。我只管把今晚的刀,再往枕下压半寸。然后,睡。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