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九十五章
天还没亮透,窗纸灰里透青。我醒了,没动。枕下短刀贴着耳侧,隔着布,都觉着那点凉。这凉,像根极细的线,从刀身上一顺溜进我后颈,脑子反而比醒时还清。今日不能再叫人满宫里找印子。西墙外那片青苔,能看的,昨儿已经看尽了。再蹲,就是给人递消息。我让平喜去跟乌皮说:这三天,西墙不用再撒沙,也不用天天早上去看。三天后,若风没把墙根那层草灰吹散,再去看。灰底下若有人踩,照样会留。但不显。这,才长久。
平喜回来得早,说乌皮已经不在西墙,转到后殿和角门之间的夹道。他怕西墙太静,反惹人从后头钻。我道:“他倒比我会躲。”平喜也笑,说:“乌皮说,那地方有几块碎砖,晚上能听见角门铁锁响。”我点头。这小子,是个人。越用越活。
午时,素娥来了。她没走正门,是从后廊过来的。手里攥着个小帕子,包得紧。我看她一眼,她没说话,只把帕子放我案上。我打开。土是潮的,颜色发暗,比宫里的土深。靠近墙根处还夹着一星碎砖末。我凑近闻。有股子老墙皮味,也有一点极淡的腥。不是血。是北门外那种河底淤泥。我“嗯”一声,把帕子又原样系上。这土,是从皇后宫那盆兰里取的。她这阵子不出宫,兰却换过泥。泥里有北门河底的味。这土,能要半条命。我让素娥先别走。平喜去后殿,把我的银簪子取来。我把帕子压在簪下,像压着一条没头的蛇。素娥低声道:“我出来时,皇后娘娘还没醒。她这几日,都是天快亮才睡。”我道:“你回去。兰照旧放。只别忘,明早再给浇半杯水。”她应了。浇半杯。这水,不是花要。是让土更实。越实,味越沉。我要这土,沉到连她自己都忘不掉。
后晌,太阳没出。我让人把后殿门全开。不为透光。是让风灌。这宫里,人总觉着我病弱。风一灌,才像要倒。我偏不倒。我坐在后殿看平喜理旧书。地上有几本散了页的。我拿针线,让素娥教平喜补。不是书值钱。是补书这活儿,能让人静。这宫里,你越静,外头越看不清。看不清,才坐不住。我补得慢,一针一针,像把这一日拉长。外头有人来,我也不见。尚宫局来了三回。我只让回:皇贵妃在补书。这四字,传到外头,比什么都好用。他们不知道我在补什么。是书,还是别的。这,才磨人。
晚些,乌皮传话,说西角门今晚有内务府出车。不是大车,是两辆小推车,装着旧木器。我道:“几时?”他说:“落锁前。”我“嗯”一声。落锁前。最松的时候。我让乌皮别拦,别跟。只把角门东侧那盏旧灯点亮。这灯,平日不点。一点,就是给外头看。让那些人知道,今夜角门,有眼。这灯一亮,那两辆推车,若真是运旧木器,便一点事没有。若不是,他们自己会慌。一慌,这宫里就又有人要改路。改路,就好。路只要改,就会留下新灰。我就在这灰里,等他们自己把名字,再描一遍。这宫里的仗,不能明打。明打,谁也活不了。我得用这些,用土,用灰,用半杯水,用一盏旧灯。用她们眼里最不起眼的,把她们腿都拴住。夜里,我躺下。阿灰没进屋。外头有风,不重。我听见后殿门响了一下。不是被吹。是有人从外头过,没进,只把门碰了。我睁眼。这夜,已经有人替我去试门。好。我,还没死。他们,就还得再怕几夜。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