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九十四章
天未亮,我先起。没惊动平喜,自己到后殿门前站了半刻。地是湿的,泛着青。昨夜像又下过极细的雨。我抬头,西边还黑。乌皮没在墙根。我让人去叫。来的是平喜。她说乌皮天没亮就去西墙外了,说要看青苔。我“嗯”一声。这孩子,知道我要什么。青苔若被踩了,会留一块暗。像人脸上的青。不是伤,是痕。我让平喜去把乌皮叫回,别蹲太久。久,有人看。
早膳时,乌皮进来。手上全是青。我道:“说。”他道:“墙根有印,歪着。像踩滑了。从西角门过去,朝北折。不是出宫,是又回来了。”我放下碗。问:“男鞋女鞋?”他说:“女。尖。前掌吃泥。”我道:“带我去看。”平喜要拦,我让她跟着。天已亮,宫道上有人。我走慢,像看菜。到西墙外,乌皮蹲下,指了处墙根。那里青苔被蹭掉半块,露出黑砖。砖上有半抹绿,像被人用鞋底刮了一下。我看那印。不是快走,是扶墙。这人,怕。怕,还回来。不是皇后的人,就是皇后娘家放进来的。我道:“把这块地方用草灰盖了。别扫。从今日起,西墙外早晚各看一眼。谁碰过,记。”乌皮应下。我回殿。脑子里不是那印。是这宫里,有人比我还熟悉西墙。她不一定住这。但一定来过。不止一次。我让平喜去内务府要一份宫女出宫旧档。要今年三月的。平喜去了。
午时,秋禾进宫。她带了个消息,说北门外昨夜抓了个卖豆腐的,挑子里少了两块,多的是一双小脚女人鞋。没穿,用油纸包着。我道:“鞋呢?”秋禾说:“五城司扣了。叔父说,那鞋是宫里制。”我“嗯”一声。宫里制。这就更实了。我让秋禾回去,让叔父别追人。只把鞋收着。这是“扣”。不是我的,也不交。就这么半悬着。外头一悬,才有人睡不着。我不明抢。我只让那鞋,像根刺,扎在那儿。谁也拔不动。
夜里,我让素娥回皇后宫,仍当值。她明日要替我做一件事:把皇后娘娘窗前那盆兰,挪个地方。不是花盆。是土。我让她取一小撮那土,用帕子包了,送出来。不能让人见。素娥点头。这宫里,花盆里的土,最能说事。皇后若真往北门递了人,她宫外那点土,也许早混了北城的红泥。我闻闻。我是南镇人。泥味,我比谁都清。这,就是我的刀。不亮。只埋。埋到她们把自己也走进去。
阿灰今晚没出门。它睡在我枕边。我摸它。它也像知道,这宫里,明早会更冷。我不睡死。半醒里,我像看见一个女人,扶墙走。不是逃。是回。她回到宫里,像回到井里。我不敢替她选。这宫里,没有谁是无辜。只有谁,更想活。我,也一样。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