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九十三章
天没亮，我就醒了。外头没有风。窗纸透一层极薄的灰。我躺着，先想昨夜秋禾家少东从车马行带回的话：后门一夜没开，只三点火，从门缝里透出来。我道：“火是给外头看。人早不在车行。”平喜已经起来，端水进来，说：“乌皮今早去西墙外，说沙上有印。不像大人。像女人的小脚。”我慢慢坐起来，套上鞋，问：“几寸？”平喜比了比：“不到四寸。”我“嗯”一声。三寸多。不是干活的女人。是这宫里，从前被裹过脚的。这样的人，如今不该出现在西墙外。她回来了。从北门那边，回来一个。
我让平喜去给乌皮传话：“把西角门外的沙全扫了。扫完，往墙根泼水。要那片地，干净得能当镜子。”不是毁印。是让昨夜的人知道，我已经不看了。我不看，她才敢再走。这一走，就进我扫净的地。白白净净，什么也藏不住。我再让人去认，比黑里跟着，还准。这叫“撇”。把人撇进干净地方，让她自己觉着安全。她越安全，我越看得清。
早膳后，素娥来。她脸色不好，嘴却紧。我等她吃了半碗粥，才问：“皇后那边怎么说？”她道：“昨夜娘娘亲自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像等。我当没看见。”我“嗯”一声。皇后也在等。等那麻袋里的“东西”回来，还是等她娘家派人。我不问。只让素娥今日别再去。皇后要等，就让她多等一天。这宫里，等人最磨命。我磨她的命。也磨那些还不敢站过来的人。谁先站过来，谁先得我的炭，我的灯，我的路。我要让满宫都看清楚，跟着皇后，是等。跟着我，是活。这不是哄。是真。这宫里，真最贵。
午后，前殿有折子进。不是大伴送的。是内阁一个书办，从夹道递了张小条。我展开，只有四字：“邵家旧案。”我把它凑到灯前，看它卷成灰。没让平喜上手。这纸，烧的时候，飘得极轻，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我想，这雪，终于飘到了。邵家。沈家。曾家。这一串旧人，快从地底翻上来了。我不出殿。只让平喜去西市，给照玉带一句：“这两日，西市若有人打听北门邵家，就问他，是不是要做旧纸生意。”照玉懂。旧纸，旧账，旧人。这是线。她要做的，就是把这线，递到顾编修那儿。我不出面。我连字都不写。这宫里，不写字，才没把柄。这，是欠。欠一笔，叫别人去成。我欠的，是风。风会替我还。
天快黑，乌皮来。说西墙外又来人了。这次没走沙上。走墙根硬泥。我笑：“换鞋了。还聪明。可墙根有青苔。青苔滑，踩了会留绿。”我让平喜把后殿窗全开半扇。不为看。为听。听墙外，有没有人摔。人一摔，心就慌。慌了，就会挑最熟的路走。最熟的路，我早撒过沙。沙扫了，可底子还松。这一脚，更深。我不必看。明早，那里会有一串歪印。歪，就是心乱。心一乱，就快到头了。我合眼。这夜，我睡得很薄。像躺在水上，连梦都浮着。我等的不是天亮。是西墙外，那一片还没干透的泥。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