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管家的声音刚落下,梦庄已经走到门口。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偏头看了云舒一眼。
云舒还蹲在梓洛面前,一只手搭在狐狸僵硬的脊背上,语气像没听见似的:“这么晚了,谁这么有雅兴。”
梦庄低声道:“是三皇女殿下,只带了一个随从。”
云舒拍了拍梓洛的脑袋,站起来,这次没有直接看管家播报的实时画面,而是往玄关看了一眼。
梓洛整个人都僵在绒窝里,三根尾巴齐齐贴在身后,耳朵压成了两片薄薄的紫黑软片。他听见“三皇女”三个字的时候,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怎么会在这儿?
别的人不说,但是凌照不一样。
梓洛有点怀疑她会认出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躲。
他就那么趴着,像一颗塞进窝里的毛绒摆件。
只寄希望于她待会儿眼瘸,瞧不出来。
下一秒,他听见云舒说:“请进来吧。”
凌照进门时没有客套。
她披着一件深灰色的防风斗篷,斗篷边缘沾了点荒原的尘土,像是从基地核心区一路走过来的。
身后跟着一个沉默的近卫,立在门口没有进来。凌照自己脱了斗篷,交给机器人,目光先是从云舒脸上扫过,又落到客厅角落的绒窝里。
那一眼很轻,但梓洛浑身一抖,像被一根冰针轻轻扎了一下。凌照却像没看见,转身在沙发上坐下。
“这么晚来,不打扰吧。”
云舒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殿下说笑了。这个点来我这儿,总不会是为了喝杯水。有话直说。”
凌照笑了一下。那笑容很体面,像一层薄薄的玻璃,光滑但易碎。她说:“云舒小姐这些天一直待在庄园养病,基地里都传遍了。我本来不想来打扰,只是昨天夜里,我的人在边境线附近捕到一丝很特别的精神波动。不熟悉,也不好归纳。我想着云舒小姐是治疗师,见多识广,也许能帮我解解惑。”
云舒喝了一口水,没看她:“边境线那么宽,什么波动都可能。我一个小治疗师,哪能替殿下解这个惑。您要是问我不舒服怎么调养,我还能说两句;问我边境线,不如去问情报处。”
凌照也不恼,只把身体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云舒小姐不好奇?那波动出现的时间,正好是你闭门不出的这几天。太巧了,巧得我都有点想念你在安抚中心的样子。你身体好了吗?明天是不是就能回来当值了?”
这话里刀就多了。每一句都在说:我知道你不在。我知道你刚回来。我今晚来就是看你敢不敢承认。
云舒放下水杯,慢慢靠进沙发里,终于肯正眼看向凌照。她没笑,也不装热络,只说了一句:“殿下想查我,不用绕这么大圈子。您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您不是来慰问的。但我也要提醒您一句,S基地这地方,风大。殿下站在露台上看到的、听到的、猜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凌照嘴角的笑意没变,眼底却冷了一拍。她知道云舒说的是露台。
那晚她站在顶层露台说过的话,云舒居然知道。
不是有人泄密,就是云舒自己听见了。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脊背发凉。
“云舒小姐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凌照说。
“殿下也不像外面说的那么淡泊。”云舒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凌照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梦庄化作的家政机器人端茶过来,俯身放在凌照手边。凌照顺手接过,道了声谢。
梦庄垂着眼,礼貌地退开,但他转身时,凌照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下。
不是看一个普通机器人。
她见过很多训练有素的侍从,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一样,每一步都精准到让她挑不出错。
太完美了。
完美到像一道会呼吸的墙。
明明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凌照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是凌照没有追问。
她把茶放下,站起来,脸上已经重新挂回了那层得体笑容。“今天来,是我想多了。云舒小姐既然身体无恙,我也就放心了。三日后我离基地,若是方便,希望还能请你喝杯茶。”
云舒站起来送她:“殿下慢走。夜里风大,我让管家送您到门口。”她口中的管家也就是梦庄化作的家政机器人。
凌照走到玄关,接过梦庄递来的斗篷,转身朝云舒微一颔首。她的目光最后掠过窗边那个鼓鼓的绒窝,停了一瞬,再看向云舒时,笑得意味深长:“云舒小姐养的小家伙们,都很特别。”
云舒也笑:“是,特别安静。”
门关上了。
凌照的脚步声和夜风一起消失在院外。屋里重新静下来。
梓洛还趴在绒窝里,耳尖直到这时才敢慢慢松开。他的心脏跳得又急又响,像要从肋骨里撞出来。他想起凌照刚才那一眼,像把他整层狐狸皮都看穿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能待在云舒身边,简直是天底下最胆大包天的事。
还好凌照刚刚的目光和精力一直在云舒身上,她没有太多精力关注自己。
云舒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摸了一把。这一次梓洛没有躲,也没有僵。他太怕了,怕得连僵硬都忘了。他只知道云舒的手好暖。
“吓着了?”云舒问。
梓洛没出声,只把脸往她掌心里埋了半寸。云舒也没再问。她抬头对梦庄说:“放水,我要泡个澡。”
梦庄应声去了。弗拉卡斯从偏房出来,立在走廊阴影里,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低声问:“她来做什么。”
云舒站起来,往楼梯走,经过弗拉卡斯身边时脚步没停:“来看看我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弗拉卡斯皱眉:“陛下,要不要我处理了。”
云舒已经走上楼梯,声音从拐角处传下来:“不用,她这趟来,本来能问出更多。但你没有看见她走时的眼神吗?她怕了。”
她没再说下去。楼上传来了放水的轻响。弗拉卡斯站在原地,慢慢收回视线。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别墅外夜风刮过荒原的嗡鸣混在一起。他知道凌照不会就这样算了。但至少今晚,云舒没让任何人近身。
梓洛还趴在小窝里,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
水声从半掩的房门里漏出来,和云舒走后的寂静混成一片。
他第一次那么清楚地觉得,自己藏着的那点心思,和云舒正在面对的东西相比,小得可怜。
而且,家里又在催促了,是时候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