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八十八章
天没亮,我醒了。外头静得不正常,连更声都像被人从半空截了。我躺着,先想人。这宫里,能替我天不亮就醒的,只剩平喜。我起身,没唤。赤脚踩到地上,凉得像踩在刀面上。我慢慢走到窗边,把窗纸按了按。干了,一点潮气没有。天要变。人也要变。
早膳时,平喜说北门车马行那事,秋禾家叔父昨夜里又去看了一回。这回没独轮车。换了两个挑担的。从城北小街往西角门走,走得很慢。不像送货,像踩道。我“嗯”一声。踩道。就是明晚。后晚。最迟不过大后天。有人要从西角门出去了。不是皇后。皇后出不去。是她宫里最后那个还能走的人。我让平喜去给乌皮说:“明晚开始,西角门落锁后再泼水。别扫。让地上有泥。谁过去,脚印自己留。”平喜去了。
我又让素娥给皇后宫送去半筐炭。不是可怜。是压她。炭一到,她便还觉着自己有体面。人一有体面,就不会急着鱼死网破。我要的是她再熬两日。两日后,她的人走到西角门,脚底泥全在。那泥,我会让人连土一起取回来。这,比拿人还准。不是抓。是记。这是我在南镇就懂的:人会说谎,脚不会。脚印在,人就跑不了。
午后,我让人把后殿侧门锁了。只留西边夹道。往后,我这殿里的人,进出只准走那儿。不是不放心自己人。是让外头看见,皇贵妃这里,也收紧了。宫里松,叫人瞧不起。宫里紧,才叫人怕。我越紧,越像有大仗。他们越猜,越不敢动。这,就是“藏”。不是躲。是让全宫陪我一起,把心提着。
入夜,风从北边来。阿灰没出门。它趴在我脚边,喉里不响。我摸它。它只把耳朵转。这猫,也知道了。我让平喜把正殿的灯吹了两盏。只留靠墙那盏。火一压,满屋子影。我坐进影里,像一滴水,混进井里。外头若有人隔墙看,只能看见我这殿暗着。暗,就是不出事。可他们不知道,我在这暗里,已经把明晚、后晚、大后晚的路,全想透了。皇后还有人,可她的根,已经大半在我水里。皇帝那头,我不让他沾。他沾了,前朝就起风。我让他只做一件事:装不知道。这,也是我给他的稳。我们夫妻,得一个在前头装,一个在后头收。都睁着眼。都装。这宫里,谁不会装,谁先死。我,会。还装得比谁都像。
后半夜,我睡了。很短。梦里,西角门全是泥。有人光着脚,从泥上过。我蹲下,看脚印。不是一双。是三双。我醒了。天还没亮。我笑了一下。三双。多出的那一双,是跟着我的人。他们自己不知道。可我知道。这局,已经成了。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