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八十五章
天刚亮,尚宫局就送了人来。一共七个。我让平喜把人领到后殿外站成一排。不说。先看。看手,看鞋,看眼睛。七个里,有一个鞋太新,我让退了。不是新不好,是太新,说明这两天有人替她换过。换,就是底不净。有一个手太细,像常握笔。我问她家。她说爹在香铺帮工。我“嗯”一声,留下。香铺,好。能闻。另外五个,我让平喜先带下去,两日一轮,扫后殿。不是用。是看。看谁先多嘴,谁先问,谁先往别处瞅。
这七个人,不全留在我这。留两个。其余五个,分到尚食、尚仪、内务府,和西边两处角门。不是当主事,是当“末等”。末等最不叫人防。我要的就是不叫防。她们日后,会自己把各处的小话,带回来。不用给赏。只每月让素娥去问一回:谁家缺钱,谁想往上升。有想升的,才会把脚踩实。这宫里,人一想升,就有了命。我给的,是条能踩的梯。她们自己爬。
皇后宫里,我让尚宫局以“旧例”为名,调走两个守夜婆子。不是贬。是平调。可宫里人都明白,平调,就是削。削了,她才没人。她若再想半夜烧纸,就得自己动手。自己动手,就得多走几步。多走,就有人看见。我又让乌皮这几夜,专在西六宫外绕。不巡。就听。哪夜有纸灰味,哪夜有人咳嗽。他都记下。这“记”,不用写。等要时,他一口能说清。这比册子还实。
午时,周太医让药童带话,说皇后宫里来要安神散。没给,说库房新药未点。我道:“做得好。你回去说,周太医夜里当值,若有人还来要,就说皇贵妃有令,太医只管脉,药单都先过尚宫局。”这是“拖”。皇后若连安神散都要不着,她那几夜,就更难熬。人一熬不住,就会往外递话。我等她递。
北门外,秋禾夫家来了半张帖子。写的是巡铺昨夜扣了一辆拉柴车。不是柴。是夹层里有几件旧宫衣。我让平喜回话:“别送官。先扣在铺里。别让旁人近。”这车,是皇后娘家想往城外送的。旧宫衣,不是衣。是原来她宫里放出去人的身份。衣在,人还能扮。车被扣,衣没到。外头那条线,就断半截。我不一次全断。慢慢断。她娘家这几日,必还会换车。我让乌皮去西角门,把墙外撒沙的地界又扩了半丈。沙不细。车一过,印深。秋禾夫家那边,也派了人到北门茶馆。不查。只看哪几家车把式,这几夜总不回家。这,就是建我的势,刨她的根。
夜里,我让阿灰吃鱼。它不吃。蹲在门口。我知道,它闻着味了。不是鱼,是这宫里的旧气。我不出门。只让平喜把灯挑小。我这殿,如今越暗,外头越急。他们不知道我在哪一处。我就哪一处都在。这,才最叫他们不安。我又看了眼案上那本冬衣册。翻到西六宫那页。皇后的人,还剩三个。两个婆子,一个掌事。我把那掌事的名字,拿指甲轻轻一划。明日,调她去守西角门。正好,和我放在西角门的人,一处待着。她不是替皇后看门么。我让她来替我看。天快亮。我躺下。梦里没有别人。只有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墙高,我往前走,不回头。像这宫里。一直是这样。我,没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