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八十三章
天没亮,我先听见门响。不是风。是平喜。她在外间极轻地喊了声:“娘娘。”我早醒了。这大半年,我练得连觉都不敢睡透。我披衣出去,她跪在门槛边,说:“乌皮说,昨夜西角门外那脚印,又往北了。这回空手。”我“嗯”一声。不是空手。是把货先送出去,再踩路。这世上,踩路的和送货的,常不是一路。我让平喜去把秋禾叫进来。别走角门,走北门。我要知道北边巡铺昨夜到底巡了几圈。
早膳后,皇后宫里的掌事来。说皇后娘娘想抄经,要些新纸。我道:“给她。要多少,从尚仪局拨。只别送她自己用惯的那种。”掌事有点蒙。我不解释。这宫里,人一落难,最容易在旧物里藏话。纸张,香,茶,灯油,全都能裹着往外递。我不克扣她。我只换。换了,她若还往外送,东西就不一样。外头人一看,便知道中宫如今,连纸都由我换了。这比断她炭更叫她不稳。她越不稳,我越能看。她若真是只抄经,新纸旧纸都一样。若不只抄经,她便要急。这一急,就露。
午后,秋禾回来。她没走我正门,走的后廊。我见她鞋边有泥,问:“外头下雨了?”她说:“就城里下,北门外没下。可城北那几条窄巷子,湿。我们巡铺多绕了一圈。”我道:“可见车?”她说:“没见车。见着一件旧棉袄,搭在墙头。不是京里样式,像南边河工上人穿的。”我“嗯”一声。南边。河工。沈家。这些线,又往一处绞。我不让秋禾再管。只让她回去,把这半句烂在肚里。她应。我又把枕头下一只半旧香囊让她带给乌皮娘。不是赏。是遮味。里头放了点艾。这些日子,他总蹲在墙角,一身灰。这香囊,能让他娘闻着踏实。底下的人,不图你记得他,只图你连他家里都不忘。这,他才会真把命给你。
夜里,风很凉。我坐在殿内,没让点大灯。平喜端了碗姜汤。我喝一口,辣得舌根发紧。我像又回到了南镇。那时候,一碗姜汤,就是命。如今,我坐在这皇城里,仍觉着,这命,还是得一口一口,自己暖。阿灰从外头回来,爪上没灰。它在我脚边卧下。外头没风了。我忽然想,皇后这会儿,是不是也醒着。她若醒着,大约也在听。听这宫里,还有没有人,肯替她往北门再走半趟。我不用。我的人,已经把北门那条路,用灯和脚印,替我照亮了。我吹了灯。黑里,我睁着眼。像这宫里,最后一口不冻的井。谁也听不见。可我还在。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