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八十二章
天还没亮，乌皮就蹲在后门石阶上。我出来时，他正拿半截草茎在嘴里嚼。我道：“说。”他低声道：“昨夜西角门亮了一回。不是灯，是火折子。短，三下。后来就没了。”我“嗯”一声。三下。不是出宫的。是给墙外递的。我让乌皮把西角门外那片沙扫平。他问：“不看了？”我说：“看够了。再撒新的。今晚他们若还来，脚会踩得更深。”乌皮去了。
早膳时，素娥来。她没端盘子，只站在门边，说皇后昨夜没睡，烧了一夜纸。我“嗯”一声。烧了一夜，不是抄经。是清。清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我道：“她不睡，你也不许睡。她烧什么，你只当没见。只把灰都留着。”素娥看着我。我道：“用块湿布，把灰角扫了。别让风吹。那是你的命。”她脸白了一下，点头。这丫头，现在懂了。有些灰，能要命，也能救命。皇后烧得越多，我手里能按她的东西就越厚。我不急。她自己会把自己烧出来。
午后，乌皮又来了。说西角门外的沙上，有脚印。不是乌皮的。是一双软底鞋，踩得深，像背了东西。我道：“往哪走？”他说：“往北。到墙根，没了。”我点头。北边。那是我让五城司巡铺的地方。秋禾夫家。皇后的人，要往北走了。我不追。让平喜去北门，给秋禾带半句：“昨晚有人往北，带着东西。不要拦，让他过。”平喜去了。我要放他走。他走，他后头的人才跟。这宫里，你越想拽，越拽不住。你越松，他们越把家底往外搬。搬空了，人就只剩一张皮。这，就是“拖”。拖到他们自己把自己拖垮。
夜里，我站在殿后。雪里青已经长成小片。我摸着那厚叶子，像摸一张张不会说话的小脸。阿灰从角门回来，嘴里叼着半截麻绳。我接过来。绳是新的。不是宫里用的。这是外头带来的。谁往宫里递绳子？不是上吊。是绑东西。我攥了攥，丢了。没丢。让平喜拿布包了，塞进后墙缝。这宫里，你捡到任何东西，都别急着扔。说不定哪日，就是根要命的证。我不能把事都摆出来。我得藏着。藏到那些人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等他们全亮了，我再把这半根绳，往他们眼前一放。比刀快。
我躺在被里，没睡死。皇帝这几日不来了。前朝有前朝的紧。我这儿，就自己跟自己过。像南镇的年，没炮，没糖，只有一炉火，和几个不敢睡死的人。可我不慌。我越来越觉着，这局，不是我在追。是他们在退。退到没路，自己会回头。我等着。不是等谁来救我。是等他们，把最后那点还藏着的，也逼出来。我翻个身。外头有风。我闻了闻。没有香，没有灰。只有雨后土气。这土，干净。像这宫里，还没被人踩过的那一小片。我睡。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