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八十一章
他夜里来得迟。外头更声都远成一丝了,他才从后殿门进来。我听见靴声,先是一紧,又松。那步子我认得。不重,也不急。像这宫里,最知道他不会倒,也不能倒的人,正朝我走来。我没起身迎。只把灯拨亮半寸。他进来时,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我道:“陛下没用晚膳。”他说:“吃不下。”我“嗯”一声,让平喜去热半碗小米粥。他不坐,先走到我身后,看案上那本摊开的冬衣册。我由他看。那册里,还有我夹着的一片灰。极小。他也许没看见。也许看见了。没问。
“皇后今日递了牌子,说想见朕。”他坐下。我道:“陛下没去。”他笑,那笑短得像把冷刃:“她是想让朕看看,中宫还活着。”我道:“活着就好。活着,这六宫才不算没人镇。”他转头看我。那眼神,像在称。我仍是那副样子。素衣,素髻,脸不红。我早不会红了。我只让平喜把粥端来。他接过,不喝。先问我:“你这里,可还稳?”我道:“今日只办了三件事。撤西角门的灯,停了夜香,换了两处轮值。”他“嗯”一声。我道:“灯撤了,有人会替我们点。香停了,谁还烧,谁就是那要出宫的。”他“嗯”着,把粥喝了。我们之间,话总说七分。剩三分,全在这些汤水、灯影、脚步里。这,才不落口实。这宫里,连夫妻也不能把话全摊在明处。不是不信,是怕隔墙。隔墙有耳。这耳,还常长在枕边。
他靠进榻里。我给他脱靴。他脚也凉。我拿热帕子焐。他道:“前朝这几日,总有人递折子。不是为皇后,是为外戚。说中宫未废,外戚仍要体面。”我道:“他们不是要体面。他们要看陛下还肯不肯为旧人抬一抬。若不肯,他们好再选队站。”他说:“所以朕压了。”我抬头。他正看我。我道:“压得好。压着,外头才乱。乱久了,他们自己会把新队站到该站处。”他握住我手腕。那手还湿着。他道:“你可有把握,把后宫的人心,也压到那处?”我道:“不是压。是引。水往低处走。我先把低处都占了。高处的,自会下来。”他笑。那笑,这回有了点暖。像这皇城里,最难的一夜,也肯为两个人松半寸。我靠过去。他的心跳,贴着我耳。稳。像这宫里,最后的底。我闭眼。忽然想,这半年来,我就是在为这半刻活。不是为了他抱我。是为了能在他问“可还稳”时,我答得那样实。我忽然有点怕。不是怕输。是怕有朝一日,连这点实也保不住。可我没说。我只把脸埋进他颈窝。阿灰在外头“喵”了一声。像替我说了。他没再说话。我们就在这半明半暗里,并着。直到天快亮。我知道,明日,还有硬仗。就为这半刻,我也得把命活成刀。看不见的刀。先藏在水里。等他们自己,把喉咙送上来。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