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八十章
天未亮透,我让平喜把靠近西角门的一排旧灯全撤了。不是省油,是让那一段路在黑里更黑。人怕黑。怕了,才会点自己那盏。谁在那处点灯,谁就是这段日子最想从角门出去的人。我不用见,只等灯亮。
早饭后,乌皮蹲在墙根,跟一只半大黑猫似的。他说昨夜后半夜,西角门有光,亮了三下,像火折子。我“嗯”一声。我没问是谁。只叫他这几夜把墙下几处新撒的沙再匀一匀。越匀,印越实。谁的靴底厚,谁的步子短,都能留。我不急。这些印,会替我说话。像人走在湿地上,自己把名写上。
白日,尚食局又来问皇后膳食。我道:“少一味甜。”尚食局的人没懂。我补一句:“皇后娘娘心里苦,不必再上蜜。”那管事愣住。我笑了笑,说:“把你们最没味的菜,送进去。”这话,很快会传。不是为折辱。是要让后宫都瞧见,皇贵妃不装。不装甜。这宫里,甜是假。我这口,偏不喂假。谁愿吃真,谁往我这儿来。这也算“哄”。哄的不是皇后,是那些还在墙头骑着的。我要他们自己选。不选,也得选。
午后,素娥被皇后打发来,说皇后想请我过去,说几句话。我道:“我午后要理冬衣册。若皇后有要紧话,可让她写了递来。”素娥脸都白了。我道:“你别怕。就照这么回。她不会为难你。”素娥去了。我这是在“拖”。皇后若真肯写,那话就成了纸。纸,便是我的。她不写,更好。她想说的,不是不能说。是想当着我面,看我的神情。我不让。我这张脸,不是给她读的。这是“藏”。我连自己的脸,都先收起来。
天快黑时,平喜说,秋禾让外头带了双千层底的新鞋。我试了,正合。这鞋底,是北门巡铺家婆子做的。不是给我。是给我雨天穿的。我没问哪天下雨。也没问这鞋为何送得这样巧。我只收下。收下,就是知道。下雨了,我要出门。这宫里,皇贵妃不随便出门。我要出的,是那条夜路。不是角门。是宫后。从我的地,到西墙旧地。那一小段,如今已被我的人,踩着点心。我走,不是为查。是为让那些还想趁夜走路的人,远远看见我。看见我,他们就不敢。不敢,就会憋。憋久了,就会在别处露。这,才是我要的。
夜里,我坐在灯下,没翻册。只把前几晚阿灰带回的那点灰,拿小瓷碟盛了,放在灯旁。灰已冷了。可它还留着一丝说不清的味。像香,又像纸,又像旧绸子烧在风里。我不去辨。我只由它在我眼皮子下,一点点散。散到明早,或许就没了。可它散之前,我已经记下。我这记性,是南镇井水磨的。能记一世的仇,也能记一瞬的灰。皇后,你若还烧,就烧干净些。别让一片灰,落到我手里。我不用那灰告你。我只把它放在这。让这殿里的灯,替我看。我,也替这夜,看。看谁先坐不住。看谁,再添一撮。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