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七十九章
天阴着,像要落,又不肯落。我去殿后时,雪里青的叶子上凝了层极薄的水气,摸着不湿,只凉。这凉,从指尖往上走。我蹲下去,把一株斜了的菜扶正。土还软。昨夜像是有人又浇过。不是平喜。也不是乌皮。我起身,往角门那头看。那边很静。静得不像没人。像有人刚走。
早膳后,周太医让药童递了包新晒的紫苏。我接过来,闻了闻。叶老,味冲。我知道,这不是给我调味的。是告诉我,这几天外头有“邪”。紫苏驱邪。太医院不会直说。我让平喜拿去煮水,又给东边两处值房各送一壶。不是行善。是我要让宫里人先我一步,去试。哪一处的人先咳嗽,哪一处的水里,就多了东西。这宫里,吃的不是饭,是心。
午后,素娥来了。她眼窝发青,嘴却闭得比从前更紧。我让她坐。她没坐,只低声道:“皇后娘娘这几日,总在夜里抄字。抄完就烧。灰都让宝簪屋里的人收。”我“嗯”一声。灰。又是灰。这宫里,灰比字诚实。我道:“别碰。也别看。只当那屋里从来没人。”她应下。这丫头,我得先保她。这局走到这,皇后已经开始烧了。烧,就是怕。怕,就会出错。她烧的,也许不是字。是账,是名,是旧日递进递出的人。灰是收不净的。总有一片,会落进风里,飘到不该飘处。我要做的,就是让那风,往我这边吹。不是我去接。是它自己来。
傍晚,我传了尚宫局,说这几日天潮,六宫夜里的香,都减半。不是省。是逼。香一少,那些靠香遮味的事,就露。我不点名。只把事压下去。她们自然知道,皇贵妃这是又要“闻”。我不管她们心里骂不骂。这宫里,讲究的是谁先闻见。我如今,鼻子比刀快。夜里,阿灰又去西墙。我没拦。它回来时,爪上沾了灰。不是香灰。是纸灰,还带点黄。我蹲下,给它擦。它不肯,偏把爪子搭在我裙上。我笑:“你倒会告状。”那灰,沾在我月白裙摆上,像一小块陈年的疤。我由它。不洗。今晚先不洗。我要让它留着,像这宫里,许多没出口的话,得在衣衫上,多待一夜。等明早,我再让平喜打水。到时候,连水,也成我的证人。这宫里,不只人,连猫、灰、水,都得替我记得。我叫谁死,不必开口。只消把这裙角,往某处一沾。可我不那么快。我还要等。等皇后自己,把字烧到最后一个。等她那口气,从灰里,彻底凉透。我,就坐在这,不声不响,像这后宫里最不该有的一口井。水冷,却最会照人。谁来过,谁走了,谁在井边烧了半宿,我都知道。我不是不办。我是要等她自己,把还亮的,全吹灭。然后,我再看。看这宫里,还剩下谁,愿意拿我这半盏灯,去点他自己的前路。我,不急。也不明着动。这,才是活。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