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七十七章
前朝的风,一夜没停。天没亮,我醒了两次。窗纸发白,像被人从外头呵过一口气。我躺着,先想曾二。他那张嘴,还能咬几日?又会先咬谁?宝簪那丫头,还关着。我不动她。这宫里,没用的棋子才急着丢。有用的,要留到最后一子,逼得对手自己来讨。
我用早膳时,平喜进来,说北门递了话,皇后娘家这半月已调了三次车。不是明车,是夜车。从城西角门过。我“嗯”一声。这是要往外撤了。撤,不是认输。是把能藏的,先藏起来。皇后只是软禁,没废。她娘家越动,越说明他们不信我会罢手。我也不信。这局,早已不是皇后和我。是旧的想保命,新的要活口。谁先软,谁就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我让素娥去尚仪局,点几个可靠的老宫女,只说给各宫教针线。不是真教。是让这些老人,名正言顺地进各宫走动。她们不是谁的奴才。她们是宫里活成人精的人。哪里有缝,谁跟谁多站了半刻,都进她们眼。这几个人,我要慢慢用。不给钱,先给脸。这宫里,人一老,最缺的是脸。我给她脸,她给我眼。这比银子实在。银子能买嘴。脸,能买半条命。
午饭后,我让平喜把顾编修前几日送来的《河工志》往太医院送了一册。不是给周太医看。是让太医院的人知道,我案上的书,是能借出去的。这书一借,便有人睡不着。我不写一个字。只让这书,像块石头,从这殿,扔到那殿。听着没响。可它一路溅起的水花,全进了该进的人眼。这,就是我的“拖”。我不急着办。我拖他们。越拖,他们越慌。越慌,越会自己把旧账亮出来。我不抢。我等着。等他们自己把“把柄”送到我桌沿。十字脑核,不是嘴皮子上的话。是每顿饭、每册书、每次问安里,都藏着三分不干净。这宫里,太干净的人,早成灰了。
夜里,我让秋禾夫家从北门带一包灰进来。不是别处的灰。是城西角门外,皇后家夜车压过的土。我拿银签子拨了拨。灰里混着草屑、碎炭,还有一粒极小的红。像漆。我把那粒红挑出来,放在白帕上,凑近灯看。不是漆。是香。是沈家从前进贡给皇后的小伽蓝。这香,早该没了。如今,又往外头跑。我笑。这哪是搬家。是皇后想借着娘家,把宫里旧物,往外头洗。可她忘了,灰掉在土里,不是隐。是留。这土,会有人替她扫起来。我不是别人。我就是那个,半夜肯蹲下去,看她车辙的人。我不高尚。我就想活。想让我的人,也活。所以,我得把她还没洗净的东西,一样样从暗处捡出来。等捡够一盒,我不用自己递折。宫里自然会有人,替我把这盒东西,端到前朝去。那才叫赢。不声不响,像这春夜,连猫都不叫。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