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七十六章
天快亮,我醒了。没点灯。在暗里把这几日的事,又从头过了一遍。不是想,是过。像过筛。谁在哪句话里露了怯,谁在哪扇门后多停了半步,谁往我殿里送东西时,手比上回抖。这些,都比折子真。
皇后软禁,不是了结。是开始。朝里那帮旧臣,表面不说话,背地里早把我从西墙到北门那几条线,都翻出来嚼。我知道。这局,我已站到明处。明,就要更稳。稳,不是不动。是动时,叫他们觉着风是外头来的。藏,是把我要的,全压在水底。安全,是每一步,都得先给自己留半条退。可这退,不能让人看见。这宫里,让人看见退路,就有人替你把后路堵死。
早膳时,我让平喜把尚宫局新排的轮值册取来。不是看。是翻。翻到西六宫一带,我道:“这几处,夜值再加一班。”尚宫局的人怔了怔,说人手不够。我“嗯”一声,说:“那就从冷宫外拨两个老的来。只要不瞌睡,能听就行。”这安排,不是为着西六宫。那儿都空了大半。我是要把冷宫外的人,往西边挪。德妃还在冷宫。她不会死心。一个在冷宫里还能让人送经的人,手里一定还攥着线。我不逼。只把能听她夜半咳嗽的人,放得近些。她若还想给谁递香,这香先得过我安排的老墙。这,就是稳里藏刀。刀不一定要出。摆着,也能让人睡不实。
午后,顾编修让书坊送了两册《河工志》来。没夹字。只书页新得发硬。我让素娥把书放在正殿案上。不放内间。不放外头。就放在那儿。让来回事的女官都能看见。这书,是给外头的一个信。不是我要看。是我这里,已有“河工”这本账。谁见着了,谁自己心里称。这京里,最怕的不是书。是书恰巧摆在皇贵妃案上,又恰巧是那个名字。他们自会回去想。这一想,就有人该急了。我不动。让他们先急。急,才错。
夜来,皇帝没到。只让大伴送了一碗素羹。没话。我接了。这羹,不是补身,是他在前头顾不得我,又怕我这里冷。我用银勺慢慢吃。不香,可它实在。他给我一碗素羹,我便还他半个稳。这半个稳,就是后宫。我不能让他再分心。朝上那些老狐狸,定有人拿皇后的事试他。他不能偏。偏了,朝局就碎。我不让他偏。我要用这后宫一点一点理顺的气,告诉他:你前头撕你的。后头,我守着。这也是我的局。不是宫斗。是命。是我的,也是他的。我如今,更得把每一日,都当最后一日。不是怕死。是要死,也得先把你护着,把跟着我的人,都推到有光处。天快亮,我合眼。明日,还会有新的名帖,新的试探,新的仗。我睡。睡得很浅。像这宫里所有不点灯的夜里,总有一根弦,在我心口半寸处,醒着。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