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七十五章
入夜,我给殿里多点了一盏灯。不是怕黑。是今夜,我总觉着,这宫里,有什么正从暗处慢慢往明处走。像地气。你不看,它也升。
平喜来,说乌皮今晚不轮值。我“嗯”一声。乌皮这几日,人更黑了,可背直了。我让素娥给他送了一包新茶。他不要。素娥说,他蹲在角门边,只问:“娘娘这几夜睡得好不?”我听了,心里一热。这宫里,除了皇帝,也就这几个,还拿我当个会累的人。我不能让他们白认我。我得再稳些。稳得叫他们都觉着,跟着我,不是赌,是活。
白日,我又理了几件后宫小事。尚服局把六宫秋衣单子递来。我看了,只在皇后的上用度上,点了一点:“中宫尚在,别减去岁例。只把那两件太艳的,换个色。”女官应下。我知,这单子,必有人报去皇后那。我要她听。听了,才觉着我没想踩死她。她越这样想,越不会作死。我不怕她作死,可不想她死在这当口。她一死,这后宫的担子,就真全落我头上。而我,还不到能一个人扛全宫的时候。我得留着她这“中宫”两字,替我挡一挡外头那帮宗妇、命妇的酸。有她在,我上头,总还有一层能缓的。这,就是势。不是不能越,是还不能不越。越早了,摔的是我的人。
午后,周太医差了药童来,没送药。只一句话:“天燥,娘娘少食生冷。”我谢了。这话,哪是让我少食。是告诉我,外头风干。风干,人就燥。燥,就有人要闹。我让平喜把这几日进宫请安的外命妇名帖,都拿来看。果然,有几家,和沈家、曾家沾着些拐弯。我挑出来,不撕。只拿细笔,在旁点了一个小点。这些人,后头若来递东西,我要先一步,知道她们家里谁在朝,谁在野。这宫里,从来不是妃与妃斗。是家与家,根与根,隔着宫墙,互相掰。我这皇贵妃,不只要管六宫。我得管住这墙上每一条还不肯干的缝。我不往缝里塞刀。我灌水。水满了,什么根都得自己浮。
天黑后,皇帝没来。我知道,他在前头,和几位阁老磨。磨什么,不外是皇后去留。去,太重。留,太险。那些人精,谁也不肯先开口。这时候,我不能递话。递,便是后宫干政。可我不递,不代表我不看。我让平喜明日去顾编修那里,问他一句:“最近坊间,可有旧书再版?”顾编修若答“《河工志》”,便等于说,他那条河,也已在动了。我不用见他。一句半句,全在书里。这京里,字纸比折子快。等《河工志》流进北门司,朝上自然有人坐不住。他们坐不住,皇帝才好动。皇帝动,皇后这局,才真到尽头。我再在这尽头,把后宫的门一扇扇收好。该关的关,该开的开。不是为权。是为这宫里,别再有人半夜往井边跑,别再有人把命,填进沈家那口旧井。我,要做那口井边,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人。不是拦他们跳。是让跳的人知道,井底,也有眼睛。
夜半,阿灰回来了。它没去西墙。只蹲在门口,朝外看。我披衣过去,顺着它望。外头黑极了。像这宫里,也终于蓄满了一场没人说得清的水。我站了半刻。水汽从地缝往上透。很凉。可我不退。我知道,这水,是我放的。它从南城,从北门,从西市,从这几个月来每一条没断的线里,慢慢漫上来了。天快亮。我回床。这次,我睡得着。因为该醒的人,比我更早醒了。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