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六十四章
今日是个阴天。云压得低,像要下,又不肯下。我站在殿后,看新翻的土里冒出一层极细的绿。不是菜,是草。我没让平喜拔。有些草,得先让它长一长,看它到底是从哪儿拱出来的。这宫里的人,也是。我得先看,再认。认了,才用。
早膳后,我让乌皮把西边几处角门重新排值。不求多,求稳。门不多,九扇,先管死三扇。钥匙收一半,留一半。收的,是我这头最要紧的路。留的,是给那些人一条还能走的路。我让乌皮三日一报,哪扇门夜里有人问,哪扇门白日总半掩。这九门,像这后宫的口。我得先把它们都换成我的耳朵。
素娥这几日,已不像刚来时那般不敢抬头。我把内殿几本旧册拿给她,让她一本本,重抄封皮。不是抄字。是让她翻。翻旧账,最能看人。谁过去靠谁,谁如今缩头,谁还在两边下注。她会懂。我不点。这殿里,得有几个,自己长出眼来。
午后,我传了尚服局的管事。不是为衣。是让她把宫中旧人里,不在编制、没处落的几个老绣娘,先报上名。那些都是当年被挤下去、又没犯过大事的。我道:“年纪大,手还在的,报。本宫不要多,先要六个。”她愣了愣,忙应。我要这六个人,不是白养。是给平喜她们当教习。也是给宫里看,皇贵妃不只用自己人。她给旧人,留了条缝。这缝一开,原来观望的,会先动。他们动,我才好挑。
夜里,我让秋禾明日去北门,把她叔父请进城。不是进宫,是去西市一间茶舍。我让照玉家少东陪着,就着“北门粮价”说半炷香。朝上,北门司正热。他这五城司的小官,越不显,越能替我接住外头的风。我让平喜给他带了一双新靴。不是赏。是谢他替曾二“指”了路。他若收下,便是不回头了。若不收,也会来。来了,就还能谈。这宫里,能谈,就还是自己人。
阿灰夜里又出去。我不拦。它这几夜总往西墙跑。西墙现在没人种萝卜了。可它还是去。像替我记着来处。我坐在灯下,把这两日的名册又翻了一遍。人,已经比月初多了。不多,七个。可这七个,是扎在七处。等他们生了根,再往外,就不是我一个人的手。是我这皇贵妃,一双手下,长出的七条活路。我不急。这些根,得一点点生。我每天只浇几滴。水不能猛。猛了,根会烂。稳,才长得深。夜深了。我把窗全掩。外头有风。像这宫里,还有不少人不肯睡。正好。我也不睡。我守着我这口井,听风,看人,等明日,再多一寸。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