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六十三章
天未大亮，我已坐在正殿里。尚宫、尚食、尚仪三局的女官捧着册子，屏息站着。我让她们一局一局说。不是听，是问。问得极细。炭往哪送，几时点，点多少。钥归谁，轮值怎么排。六宫夜里的更，哪一处总迟半刻。问得她们鬓角生汗。我不骂，不催，只一句：“慢慢想。本宫今日只问这三样。”这“只问”，比催还叫人慌。她们知道，皇贵妃不是来应卯的。
尚食局那老管事先撑不住，说到丽妃宫里这两日用度时，吞吞吐吐。我道：“丽妃照旧。她不爱油，汤底换清些。这也要本宫教？”她忙跪。我没让她起。不是罚。是让旁人都看。这宫里，谁当我是菩萨，谁先短了腿。她跪了半盏茶，我才道：“起来吧。你也是皇后手里用老的人。本宫不用你怕。只望你，别把菜做冷。”她连声应。这事，会自己传。我要她们知道，我这“暂理”，不是坐着盖章。是比皇后，更细，更实，更不容糊弄。
午后，秋禾进宫。她身后跟了个面生的小丫鬟。我一看，便知是她婆家给配的。她没带进内殿，只让在门房等。我道：“带来我见见。”秋禾才唤她。小丫头瘦，眼清。我问两句，便让平喜领她去耳房吃茶。秋禾道：“婆母要给我配，我原不肯。叔父说，这丫头家里是北城守更的，底子净。”我“嗯”一声。这哪是给她配，是给我这头又添了截根。我道：“人先留外间。你不在，她不可进内。”秋禾应。我懂，她如今也学会了。不是不要人，是得留个能放在外头的生脸。外头的脸，比近处的更顶用。
傍晚，内务府来了几个求缺的。不都是真求，也有来探风的。我让平喜传话，今日不见。只收了名帖。有一人，名册上写是原沈家旧庄的旁支。我挑出来，没动。只把帖子压在账本下头。这人，我不急着用。可这名，我记下。皇后倒了，沈家那些散在外头的小枝，像被风刮断的草。他们若真聪明，会自己往这宫里爬。我只留个门。不推，也不关。等他们再急半寸，我再给。这，才叫恩。
夜里，皇帝来。我正就着灯看尚宫局新排的轮值。他坐过来，问：“今日可有人不服？”我道：“没人明着不服。都在看。”他“嗯”一声，说：“看，就是还不定。”我道：“臣妾不靠一日定。”他笑。我给他看新添的几页宫册。他翻了翻，说：“你用的都是些末流。”我道：“末流，才知冷。臣妾也是末流上来的。”他看我，点头。那眼里，有东西沉下去，又浮起来。他道：“你比皇后，更知这宫底下的水。”我“嗯”一声。他握住我手。那手，这几日也见干了。我由他。我们没再说权。只并坐着，像这宫里最沉的两块石，垫在水底，任上头怎么翻，都先替彼此稳住。外头，又起风。我起身，把窗掩半。这夜，比前几夜都短。可我清楚，明日，会有更多人，带着名帖，也带着算计，往我这殿前站。我不慌。我这门，开着。进来的，不一定是臣。可出去的，定会记住，这后宫，已经换了尺子。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