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五十九章
旨意下来时,天阴得像要落雨。大伴亲来传话,没响锣,只把一卷明黄搁在我案上。皇后仍中宫,名分不废。只软禁在宫,非召不得出。后宫事务,由我暂理。我起身接旨,腰不塌,头不仰。像接一棒很旧、很重的东西。殿里静。平喜在侧,眼都红了。秋禾没在。我让她仍在外。这捧东西,我先一个人捧。
大伴走时,我没给茶。不是无礼。是这半日,宫里所有的眼,都往我这殿看。我不能叫人觉着,我接这旨,接着了还慌。我让平喜把正殿的门半开。外头有风。风不大,像在替我探路。我坐下,把几上月没看的宫务册子,一摞,一摞,从案上理起。皇后软禁,不是倒下。她上头还有“中宫”二字,是这宫里最薄也最不能撕破的一层纱。我若大动,就是给外头递刀。我若不接稳,就是让满宫看笑话。我不能。我不仅要接,还要接得比皇后从前更稳。更不声,更不响。
第一件,我免了六宫三日晨省。说皇后娘娘身子未愈,皇贵妃代为主持,不忍劳顿。这话,是说给外头。她们听了,便知不是东风压西风,是宫里“静养”。第二件,我让内务府把皇后那份用度,照旧。一样不少。连她院里的炭,都先拨足。这不是仁。是这宫里,谁要踩失势的主子,我先把脚给他按下去。皇后可以失权。可这中宫的“形”,不能先烂。我要留这个形。像果子,外头不破,里头慢慢化,才不招苍蝇。
夜里,我仍掌灯对册。皇帝没来。他今夜,必在前朝。皇后软禁,满朝都像被人往油锅里泼了水。我得自己坐。阿灰从外头回来,嘴里叼着一小片枯叶。我接过来。叶已黄。像这宫里,刚翻过去的一页。我把它夹进册里。像给这个夜,做个极轻的记。我心里清,这“暂理”二字,不是让我管,是让我替这后宫,把气先捋顺。等气顺了,人,才服。我服人,不靠跪。靠事。一件,一件。不声,不响。像水,把每一处干角,都浸过。天,快亮。我仍醒。明早,尚仪局会来。尚食局会来。内务府会来。我不见多。一日只理三件。多了,就乱。这三件,我得让他们,自己说出“皇贵妃娘娘,比从前更清”。清,才不敢糊弄。我,就要这“清”。不是清白。是清楚。这宫里,清楚,比刀厉害。我吹了灯。外头,有雨。我听着,像这皇城,也开始从头洗。我不动。这水,本就该我来收。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