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五十八章
天没亮,前殿便传了信。北门司的折子,皇帝留中未发。朝里那帮人,嘴上不说,脚已开始往各处去。我知道,这不是压。这是等。皇帝要等曾二把肚子里最后几口气都吐尽。折子不发,就是给皇后留一口气。不是饶。是要她自己,先坐不住。这宫里,最怕坐不住的,往往就是那个最该稳的人。
我照旧去殿后。雪里青这几日长得极好,叶色沉得发青。我蹲下,把昨夜被雨打歪的几株扶正。土是润的。我手插进去,凉气顺着指节往上走,人倒更清。平喜跟在旁边,说:“娘娘,外头都在说,皇后宫里这几夜灯都点到后半夜。”我“嗯”一声。灯点到后半夜,不是气盛,是心焦。皇后历来睡得浅。这会子,怕更是合不上眼。我让平喜别去那边。连素娥这几日,都当没这个人。
早膳时,乌皮来,说角门老李头被皇后那边叫去问过话。问的什么,他不肯说。只出来时,腿是抖的。我“嗯”一声。皇后也在圈人了。她这会越圈,越像把这宫墙往自己身上勒。我不怕老李头说什么。他本就不是我的人。我只用乌皮。乌皮是我自己的。一个角门,两个太监,都各为其主。这,才是宫里。
午后,我让照玉进宫。她穿了身蓝布衣裳,不显。我留她吃了半盏茶。她说西市这几日,有几个外省口音的,总在粮铺前头转。我道:“不用管。要买就卖。不买,就当风吹。”她点头。我知道,那些外省人,是闻着风来的。皇后若真倒,她娘家那几枝,会先往外散。外头人,不是来买粮,是来收路的。这京里,路一空,便有人填。我不填。我还在看。我的水,不到干处,不显。
夜里,皇帝来了。他今日没穿常服,是散了朝,直接来的。我给他倒茶。他喝一口,说:“朝上吵了半日。有人要保,有人要查。”我“嗯”一声。他说:“朕没说话。”我道:“陛下不说话,他们才更怕。”他笑了。那笑里,有倦。我坐过去,让他靠。他身子极重。像这一日,把整个前殿都背了来。我慢慢给他按。他闭眼,说:“这几夜,你倒睡得好。”我道:“臣妾种地。”他“嗯”一声,说:“地不欺人。”我点头。窗半开,风从西墙来。我闻着,像有极淡的桂花。这宫里,桂花开了。可皇后那院,怕是没心看了。这,就是势。你越想要,越抓不住。你不抢,风都替你送。这夜,我仍没多说。只给他按着,按到他呼吸渐稳。我知道,明日,折子就压不住了。到那时,皇后不用灯。她得先问自己,还站不站得起来。而我,仍在这。在菜地边,在灯下,在这宫里最静的一角。像水。不响。可已经漫过她最后半寸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