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五十七章
他走时,天还没大亮。我送他到院门,他回身,把我的衣襟又拢了拢,说:“外头凉。回屋。”我点头。他走几步,又回头:“北门司今日会递折子。”我“嗯”一声。这是我们这三天后,第一句正话。不重,可像把外头那扇门,又拉开了。我知道,该我动了。
早膳后,平喜进来,说秋禾夫家昨夜把曾二送进了北门司。曾二没闹。到门时,只问:“我鞋呢?”秋禾托人带话,说给他留了双旧的。我“嗯”一声。这鞋,是他从南城一路走来的。如今人进了官门,鞋还他。不是可怜。是让他知道,走到这步,不是谁逼的。是他自己,选了这门。这宫里,人在最底时,最认鞋。我给他鞋。他给我话。两清。
我让平喜出宫,给顾编修递半句:“北门司今天有折子。”没别。他自会知道,这折子,得有人接着。顾编修那人,一向不抢。可不抢,不代表没位置。我要的是他,在都察院和北门司之间,把“后宫不得干政”几个字,挡在外头。曾二的事,是外臣的事。我得把自己摘得比水还清。皇贵妃不见人,不递帖,不打听。我只在西市和北门,有几门亲戚。亲戚,是不上折子的。这,就是我这半年来铺的路。
午后,素娥还是没来。我让人送了一小包去暑的药。是给她的。不是她病,是这几日,皇后那边“热”。热,就是闷,闷,就容易拿人撒气。她这身份,最易挨。我送药,是告诉她,我还在。她若还不来,也好。不说明她还活着。这宫里,有时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傍晚,前殿终于传了。皇帝留了折子。北门司的人,连夜问了。曾二招得不多,可每一句,都沾南城。我听说,折子里有“宝簪”二字。只这两个字,就像针。皇后那边,今夜怕是不敢点灯了。我不出殿。我让平喜把院里灯只点一盏。不是怕。是这时,我越静,外头越明白,皇贵妃没进去。这局,得让前朝自己走。我不能在帝位前,先伸一只女人手。我要的,是皇后输,不沾我一点泥。我要满朝都看见,是南城,是沈家,是宝簪,是自己把自己推下去的。这,才叫赢。
夜里,我睡不着。不是怕。是心里太清。清得能听见宫墙外,有马蹄。是折子递出去了。是北门司的人,又回了南城。那些旧巷,又要被翻一遍。我望着帐顶,忽然想,若这皇城真能从此多些新血,我也算没白活。若不能,我也还得流。水,是不停的。我这条水,从雪里来,从土里过,从人心里渗。最后,要流到哪,我不问。我只流。他让我慢慢来。我便慢慢来。可我也知道,这宫里,有些门,一旦开了,就再也关不上。角门,是。北门,是。南城,也是。曾二这一进去,皇后就再也出不来了。而我,更得把这道门,守好。不是给别人。是给我和这江山,留一条还能喘活气的口子。我合眼。天快亮。我,没动。像水,在暗处,自己清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