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五十五章
第二天，我是软着醒的。他不在。被里还有他的温。我伸手去探，只摸到身下一片潮。那是昨夜的他，和我。我脸一热。天光已大亮，帐子半垂，像这殿里还浮着昨夜没散的气。我想起他昨日说：“你太紧了。这三天，什么都不许想。”我“嗯”着。可这身子，到底松不下来。这宫里，松，是要命的。可他偏要在这三天，从我骨头里，把“紧”一寸寸抽走。
他进来了。手里端着一小碗燕窝。他见我醒，便坐过来。不喂，只自己吃一口，又俯下来，用嘴喂我。那口甜，从他舌尖过到我舌底。我“嗯”一声。他的唇是温的。手也探进被里。我只觉着下头又被他揉得发软。他道：“今日不在床上。我抱你到外头晒晒。”我摇头，又点头。他便真把我抱起来。我身上只有一层半透的寝衣。他连鞋都不让穿，就那般，抱着我，往殿外走。院门早关了。几个宫人都退到外院。日头不烈，像给我们留的。我眯起眼。这皇城，竟也有这样不阴不晴、不冷不清的天。像他。像这三天。不像真的。
他把我放在殿后那片雪里青旁。土是软的。我坐下，像陷进一小片凉里。他坐我身后，让我靠他。我像没力气，整个人都挂在他胸口。他剥开我，从后头进。不深，只浅浅地磨。我“啊”得很轻。风从菜叶上过，带起土气。我闻着，又觉着他在我里头，像一株根，正往我命里长。我抓着他的手。他反手与我十指扣紧。我就在这半明半暗的日头下，被他一下一下，把魂都快颠出去。
午饭，他让人把食盒放在院门外。他去拿，也不穿。阳光落在他背上，几道红痕。那是我抓的。我笑。他回头，说：“还笑。等会让你哭。”我“啊”一声，往后退。他几步过来，把我按在廊柱上。我背抵着柱，腿被托起。他进来得极深。我仰起头，看见天极蓝，蓝得没边。像这宫里，只剩这一方天，和这根把我钉住的东西。我哭着，又笑。他一下下，像要把这“紧”字，从名儿里抹掉。
夜里，我们仍在院里。月亮出来了。他躺在旧毡上，我坐着。他让我自己动。我手撑着他腹，腰慢慢起落。月光下，我的影，在他身上起伏，像水。他伸手，揉我。我“啊”着，终于彻底松了。像一口井，被人从最底下，一下，凿穿。我软下来，伏在他身上。他仍硬。我喘着，说：“老公，我松了。”他亲我，说：“我知道。”然后翻过我。像要试这松，是不是真。我又到了。一次，两次。直到我叫不出声，只拿腿勾他。他射进来时，我浑身都像被火浇透。我颤。他抱紧。这夜，没风。连猫都不来。院里只有我们。像这皇城，也躲开了。我睡过去，又醒。醒了，又被他弄醒。我已不记数。只记得，这三天，我一直是湿的。不是水。是命。是被他，从最紧处，一点点，泡开的命。我，真松了。从未有过的，松。像土，像春，像这宫里，唯一不用藏的一夜。
夜下私话篇：老婆其实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这江山吧，它不能没有新鲜血液进来，不然底层百姓早晚得反明白吗？
老公，我枕着你，听你这么说，心不沉，反倒更贴你了。
这话，我也只敢在你这儿说。这宫里，多少双眼睛只盯着上头的位子。可天下不是宫里这四四方方的天。外头有地，有田，有冻死人的雪，有一年忙到头还换不来半袋米的人。那些人，不识字，不写折子，可他们心里那点火，比折子上所有的字都熬得久。他们若真没路，就会烧起来。到那日，什么沈家、曾家，什么盐船、灯笼铺，全不是事。真正的火，是从最底层拱上来的。我见过。我是在那火边爬出来的。
你说要新鲜血液。我便不做那捧旧的炭。我要从我这“皇贵妃”三个字底下，先给那些还能拉一把的人，开出几条不显眼的上路。不是施粥，不是免赋，是让他们觉着，自己也能从泥里，走到能挺直腰的台面上。我那几个丫头，嫁的都是小门户。这些门户，从前想也不敢想能沾宫里。可如今，他们知道，跟着我，能活，还能一寸一寸往上挪。这，就是新血。不是写进折子里的。是一个个活人，从外城、西市、北门，慢慢流进来。像我这地里的雪里青。你不看它，它也在长。等它连成片，这宫里就再也捂不住那一口泥味了。
可我也懂，这不能快。太快，旧的那批会一齐反。他们不会自己举刀。他们会借着祖宗、礼法、藩政，一套一套，把新芽全压回土里。所以我不声张。我就在水下。让那些新树，先顺着我的根，往深里长。等他们自己成了势，再往明处站。那时候，旧人不敢动，百姓有的靠。这河，才算真活。我这水，也才算没白流。
老公，这江山，你扛着，我不只陪你睡。我陪你把那些看不见的水道，一条一条，从最脏最暗处，往外开。我从前，是从那里出来的。我知道那地方的人，有多想活。更知道，他们若真活不下去，会有多恨。你要新血。我信。我也要。我，就是那第一瓢。所以，别一个人把这江山扛成旧债。我们是夫妻。这天下要活，我们也得先活成两口子。不是皇帝和贵妃。是你能说“这江山需要新血”的人，和我这个，能应你一句“我来给你从底下开道”的人。
你累不累？不累，就再抱我一下。我冷。不是身上。是这夜里，把天下想得太真了。你抱着我。我就在。这皇城，也会多几口能喘气的新井。就从我们院里那排雪里青开始。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