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缓缓睁开眼。并非睡醒慵懒眨动,骤然用力睁开,如同溺水之人挣出水面。眼底瞳孔漆黑深邃,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定定望向齐羡,目光落遍他眉眼,最终停在唇角浅褐小痣——位置、大小、色泽,与她自身别无二致。“羡羡。”语声轻得近乎缥缈,如同隔着厚重玻璃传递,大半音量被空气消解,只剩一丝微弱震颤。齐羡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不肯松开。“妈妈,我来了。”嗓音沙哑干涩,“我把苏木带来了。”母亲目光缓缓越过齐羡,落向他身后。
苏木静静伫立原地,灰色眼眸凝着她,嘴唇不受控制轻轻颤抖。没有靠近,就这样站立,如同风里伫立许久的小树,终于等到停靠的归处。“苏木。”母亲轻声唤她,语气比先前清亮些许,仿佛隔绝三年的薄玻璃悄然变薄,“你长高了。”眼泪瞬间涌出苏木眼眶,无声顺着苍白脸颊滑落。张口想要应答,只挤出沙哑气音。抬手用手背拭去泪痕,吸一吸鼻尖缓步上前,在母亲另一侧蹲下,轻轻握住她另一只微凉的手。一左一右,两只手分别被齐羡、苏木握紧。
母亲垂眸望向两只年轻的手,望向苏木指尖刻着她名字的顶针,再看向齐羡颈间垂落的电极环。唇角缓缓漾起浅淡弧度,熟悉小痣向右侧牵动——她在笑,很轻,真切温柔。“你们都来了。”她轻声道,“妈妈等候很久。”
齐羡再也克制不住,泪水无声漫出眼眶,一滴滴砸在母亲冰凉手背上。母亲指尖轻轻颤动,微弱回握住他,力道轻柔单薄,如同蝶翼栖落在指尖。“妈妈剩余时间不多。”母亲声音断断续续,如同老旧收音机频段不稳,时稳时颤,“系统侦测你们闯入第五层,自动启动清理程序。我的意识数据正在逐层消解,你们必须抓紧时间。”微微抬手,指向身侧椅边。摆放一只白色小铁盒,几乎与纯白空间融为一体,稍有疏忽便彻底忽略。
齐羡伸手取过铁盒掀开盒盖。内部整齐叠放一沓泛黄纸页,纸边脆弱易碎裂,蓝色圆珠笔字迹深浅交错,多处墨迹洇开模糊。“这是妈妈最后的日志残页。”母亲轻声说,“读给我听。”齐羡小心翼翼翻开纸页,翻至落款最新一张,日期2019年3月16日——她凭空消失前一日。
「第1287天。羡羡十七岁生日。我困在第五层深处,对着镜面轻声说生日快乐,不知远方你能否听见。或许听不见,我依旧要说。」
「苏木意识稳定值再度跌落,只剩15%。系统强行回收她本体数据。我不能任由它得逞。我许诺带她挣脱托管囚笼,做自由完整的人,绝不食言。」
「明日,我进入第五层最核心地带。此处封存系统原始底层代码。我强行篡改核心规则,彻底斩断苏木对托管舱的意识依赖。往后她可安稳行走现实人间,做普通人。代价是我永久封禁系统核心,再也无法脱身。」
「无妨。我已经走过四十六年,足够。苏木方才十岁,人生尚未真正开始。」
齐羡指尖控制不住发颤,泛黄纸页在掌心沙沙轻响。
「唯一放心不下,只有羡羡。」
「你全然不知全部真相,不清楚父母处境,更不知自己是QX-α协议原点容器。你以为我们早已离世,独自守在出租屋,三餐将就,深夜独处,生病无人照料。每每想起,心口如同被生生捏碎。」
「但我不能离开。一旦我走出第五层屏障,系统立刻重启全域搜寻,锁定你这名原生容器。我宁愿永久困在此地,绝不允许你卷入无边棋局。」
「羡羡,若你读到这些字句,我已然封在核心深处。不必难过,我没有消逝,只是换一种方式存续。活在你的记忆,苏木的顶针,你父亲留下的工具箱之中。我不曾远去,一直都在。」
「苏木。」
「我唤你苏木,而非β-001、007囚笼编号。你是苏醒的苏,草木的木。愿你如小树破土生根,向阳生长,不必长久困在方寸牢笼沉寂平躺。」
「我将系统核心最高修改权限封存于你的顶针。等羡羡寻来,你们一同踏入核心,关停失控系统,备份留存我的意识数据。我能否重塑身形早已无关紧要。你们务必好好活着,无拘无束,自在余生。」
「羡羡,苏木,妈妈爱你们。」
齐羡缓缓合上纸页,轻轻拢在怀里。纸页单薄脆弱,不敢用力,小心捧着如同护住易碎蝶翼。母亲静静望向他,唇角小痣轻轻微动。“你读完了。”她轻声道,“苏木是我耗费三年心血,亲手改写数据救下的成功体。不是系统受控的成功体,是我想要的、拥有独立意志的成功体。”“我一点点剥离系统强加的枷锁,赋予她独立意识、选择人生的权利。往后不必遵从任何指令,不必依附程序,去往何处、做什么,全部由她自己做主。”
苏木握住母亲的手,泪水不断滚落,温热泪滴砸在母亲冰凉手背。“妈妈。”终于找回声音,沙哑颤抖,积压三年情绪尽数翻涌,“你说让我等你。我等了,整整三年。每日每刻,都在等候。”母亲指尖缓缓摩挲苏木手背,动作缓慢温柔,如同安抚自噩梦中惊醒的孩童。“我知道。”她柔声回应,“第五层之内,我一直能够看见你。看见你在缓冲带墙面作画,绘制灯塔、顶针,一遍遍写下——我叫苏木,我在这里。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看见。”“每一笔纹路,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木再也无法压抑情绪,积攒三年委屈冲破桎梏。不是失控嚎啕,长久积压的情绪倾泻而出,伏在母亲膝头,肩头剧烈颤抖,哭声在纯白空间轻轻回荡,如同迷途许久终于寻到归处的小鸟。母亲垂眸望向她,抬手轻拍她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轻柔,如同哄年幼孩童安然入眠。齐羡静坐一旁静静观望。眼底泪水风干,只剩泛红眼眶,心绪慢慢沉静。望着母亲瘦弱的手,骨节凸起,肌肤薄得近乎透明,青色血管隐约浮现,依旧携着安稳力量,一遍遍安抚崩溃的苏木。
“羡羡。”母亲抬眼望向他,神色沉静,“你父亲留下的工具箱,拿到了?”齐羡轻轻点头,俯身拾起地面工具箱掀开箱盖,将图纸、半成品皮带搭扣、储存卡、书信一一展露在母亲眼前。母亲目光落在手写信上,眼眶微微泛红,没有落泪。“你父亲是个笨蛋。”她轻声轻叹,裹挟无奈与怅然,“亲手缔造QX-α协议,铺下全部规则棋局,最终选择将自己锁进系统深处。口口声声想要护你,说到底,不敢直面你,不敢亲口告知残酷真相,只能以逃避的方式躲藏。”短暂停顿,轻轻吸一吸鼻尖。“我不怪他。我们皆是身不由己,被失控系统一步步逼到如今境地。”
齐羡将书信妥帖放回箱内合上箱盖。“妈妈,我要怎么做,才能带你出去?”抬眼认真询问。母亲缓缓摇头。“已经做不到。我的意识数据早已与系统核心深度绑定,血肉相融。强行剥离,我不会仅仅消逝,而是彻底碎散为无序数据碎片,记忆、念想尽数湮灭,不留丝毫痕迹。”“那我不要你出去。”齐羡语气陡然生出执拗坚硬,并非赌气,不愿接受结局,“你困在此处,我留下来陪你。”“不行。”母亲语调骤然沉下,如同厚重门扇闭合,“你绝对不能踏入核心。你是协议原点000,天生容器载体。一旦进入,系统立刻锁定你,强行格式化自主意识,将你塞进数据库,变成无灵魂空壳。我绝不愿看见你变成那样。”
齐羡默然。心底清楚母亲所言属实,不舍与煎熬丝毫未曾消减。“苏木呢?她能否彻底脱离系统?”母亲转头看向苏木。她自母亲膝头抬起脸庞,双眼红肿,鼻尖泛红,满脸泪痕,如同被雨水淋透的小动物。“苏木可以。”母亲语气柔和下来,“我早已暗中篡改她底层数据。你们踏入系统核心,自托管舱本源释放她的意识,她便能彻底挣脱系统掌控,安稳活在现实世界。”“不必依靠系统模拟,不必借助顶针维系存在,不受任何规则束缚。往后,她只属于自己。”母亲抬手,轻轻抚过苏木指尖银质顶针。“这枚顶针,我悄悄刻下我的名字齐暮。”她轻声说,“你并非我亲生,却是我亲手选中的女儿。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孩子。”
泪水再度充盈苏木眼眶,俯身扑进母亲怀中,紧紧抱住,将脸埋在她肩头。母亲抬手环住她,下巴轻抵她发顶,缓缓闭上双眼。齐羡望着相拥两人,心底泛起淡淡遗憾。他从未这样好好拥抱母亲。年少觉得难为情,长大之后各自藏满心事,始终缺少一次坦诚相拥。如今想要依偎,母亲只是数据凝成虚影,怀抱冰凉空洞,没有真实柔软与体温。缓缓抬手,轻放在母亲肩头。一片沁凉,和镜面、苏木掌心质感如出一辙。母亲敏锐察觉,缓缓睁开眼望向他,唇角再度漾起温柔弧度。“羡羡,你也过来。”齐羡俯身,将脸轻贴母亲肩头。冰凉生硬,没有人间烟火温度。闭上眼,心底描摹记忆里母亲模样——身着白大褂,低束马尾,眉眼温柔,带着淡皂香,他写作业时静静相伴,回头相望,唇角浅淡笑意。那才是记忆之中,真正温暖柔软的母亲。
良久,齐羡直起身平复心绪。“妈妈,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母亲沉静望向他,漆黑眼眸深不见底,认真郑重。“前往系统核心。”她说,“先行释放苏木本源意识,让她彻底挣脱囚笼。而后彻底关停失控QX-α系统。”“关停之后,你会如何?”母亲短暂沉默,轻声回应:“系统熄灭那一刻,我的数据随之慢慢消散。但不算真正离去。留存于你们记忆、苏木顶针、你父亲工具箱,往后你们走过的每一寸光阴之中。”
齐羡心口如同堵塞,酸涩发闷。想要开口寻找两全之法,心底清楚母亲在第五层独自推演三年。若存有生路,不会静静坐在此处等候。“羡羡。”母亲语调沉静坚定,如同冰封河面,“这辈子,我最无悔的决定,便是生下你。第二件,将苏木自系统深渊拉出。我没有遗憾。”轻轻松开怀抱,缓缓坐直身子。苍白面容在纯白空间愈发清浅,眼底亮起微光,如同深井点燃一盏不灭灯火。“走吧。”她轻声道,“我带你们前往系统核心。”母亲缓缓站起身,动作迟缓僵硬,仿佛周身关节遍布酸涩痛楚。苏木连忙上前搀扶,齐羡扶住另一侧手臂。三人并肩伫立无边纯白平面,望向同一个远方。
母亲抬手遥遥指向虚空深处。纯白天地凝出细碎金色光点,遥远醒目,如同暗夜孤悬星辰。“那里就是系统核心。”她说,“我早已替你们开启入口。你们进入之后,循着苏木顶针指引操作即可。不必窥探多余数据,不要触碰无关程序,只完成两件事:释放苏木,关停系统。”“那你呢?”齐羡依旧忍不住追问。母亲没有直接作答,静静转头望向他,唇角浅弯,那颗小痣温柔牵动。轻轻挣开两人搀扶,缓缓后退一步,拉开一段距离。“去吧。”她柔声叮嘱,“我在此处,等候你们归来。”
齐羡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母亲已经退至遥不可及之处。静立茫茫白空,白衣长发,身形慢慢与周遭纯白相融,一点点变淡、朦胧。“妈妈——”“羡羡,别回头。”母亲声音自远方飘来,轻柔如风,“往前走,就算只剩你一人,也要好好走下去。”他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耳畔残留话音尾音。妈妈爱你们。并非录像传出,源自更远之处,第五层、数据流尽头,母亲被困的白色虚空。低头望向手掌,掌心纹路沉寂不动,如同一道沉默疤痕。攥拳,再松开。齐羡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转身朝着远方金色光点迈步前行,苏木安静紧随身后。两道身影在无垠纯白缓缓向前延伸,如同两棵并肩扎根、彼此相守的树。他没有回头。内心清晰知晓,母亲停留那片白色深处,守在数据流尽头、系统核心门前,唇角带笑,眼底有光,化作一盏永不熄灭的灯,静静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