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门缓缓合拢，淡粉色小屋再度化为密闭盒子。齐羡立在门前，静静望向椭圆梳妆镜。背包存放母亲外套与白大褂，口袋收纳捋下的发丝，脖颈悬着第五层钥匙，冰凉贴着胸口。凝着镜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神情狼狈，眼底却比从前多一层沉淀下来的坚硬。
“录像在哪？”他开口询问。苏木走到梳妆台前蹲下，拉开台面下方浅抽屉。抽屉内平放一本皮质封皮笔记本，边角磨得泛白老旧，一旁搁置黑色水笔，笔帽早已遗失，笔尖干涸凝成硬块。苏木取出笔记本轻放在台面，手探进抽屉，指尖按在底板某处暗扣。轻微弹响响起，底板悄然弹起，露出一层更薄的隐秘夹层。
夹层静静躺着一张储存卡。黑底小巧，仅指甲盖大小，表层蒙一层薄灰。苏木捏起卡片转身递向齐羡。“你母亲留下的。”她轻声道，“最后一段录像。她叮嘱，只能在第四层这面镜子播放，别处无法打开。”齐羡接过储存卡翻过背面细看。无标签无字迹，只有一道极细划痕，如同针尖刻下极简灯塔符号。走到镜前将储存卡凑近镜面，毫无反应；轻轻贴上，镜面依旧沉寂。
“需要你的顶针引启。”苏木提醒。齐羡掏出顶针，尖端轻触储存卡背面。银质触碰黑塑刹那，卡片边缘亮起一圈淡蓝微光，微弱如同夏夜萤火尾芒。再度将储存卡贴上镜面，这一次，镜面泛起浅浅流水波纹，储存卡缓缓沉入镜中，无声消融。整面镜子随之亮起。自内向外漫出淡金色柔光，与灯塔顶端光晕同源。金光由圆心向外晕开，凝成一方圆形发光屏。
屏幕先跳出一行字迹，是母亲独有的笔迹，右撇绵长，末笔微微上扬：
「羡羡，如果你看到这个，妈妈已经在第五层了。接下来内容，只能在此观看。不要用手机录制，不要用纸笔记录。看完暂且放下。但记住妈妈所说的话。」
字迹缓缓隐去，屏幕短暂暗下，再度缓缓亮起。画面浮现。母亲坐在简易木质工作椅上，并非小屋那把童趣矮椅，样式朴素无漆，近似实验室随处摆放的座椅。身着白大褂，长发束低马尾，素面未施粉黛，眼底青黑浓重，唇角浅褐小痣在镜头下清晰分明。背景是素白墙壁，墙面悬挂简笔画，依旧是熟悉灯塔纹样，三道光芒，三扇小窗，与各处印记别无二致。
母亲目光平静望向镜头，如同隔着时空，静静凝望长大之后的齐羡。神色淡然，眼下残留两道风干泪痕，浅浅亮痕印在肌肤之上。
“羡羡。”嗓音微哑，仿佛哭过许久，或是沉寂太久未曾言语。“妈妈不知道你何时能看见这段录像。或许数年之后，或许十余年之后。只盼望那时你已经长大，读懂我所做的一切，能够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她短暂停顿，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震颤，和齐羡在迷阵压抑不安时的抖动一模一样。
“你小时候总问，为什么旁人的母亲能够长久陪伴，唯独我总要加班。那时我对你说，妈妈在做很重要的事，可以帮助很多人。你从不追问，只是乖乖点头，小声叮嘱我注意休息。”声音开始不稳，泛起细微哽咽。“妈妈骗了你。我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众生。仅仅是想要护住你一个。”
母亲抬眼重新望向镜头，眼眶泛红，强行忍住泪水。“你出生那年，QX-α协议早已启动。你不在原定计划之中——你本身，就是整套计划的原点。001是你父亲，002是我，003至006皆是备选实验体。你从来不是007，你是000，所有规则的源头。”“我怀着你的时候，体内徽章便已经和你绑定共生。自你降生那一刻，你成为系统等候的容器。”
齐羡膝盖骤然发软，连忙扶住梳妆台边缘，指节用力扣进木质纹路，心底翻涌彻骨震颤。“我和你父亲亲手搭建这套系统，未曾料到它彻底失控。不再受我们掌控，反过来支配所有人。系统急需完美容器承载全部核心数据，目标注定是你。”眼泪终于自母亲眼角滑落，顺着苍白脸颊蜿蜒，滴落在白大褂领口，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有抬手擦拭，任由泪水静静流淌。
“我不能任由他们将你带走。于是做出唯一选择：独自闯入系统核心，把自己永久锁在第五层。系统误以为容器已然就位，暂停对你的搜寻，你才得以安稳长大。”声音彻底碎裂，裹挟压抑酸涩。“可我心里清楚，踏入第五层的瞬间，便再也无法离开。”
齐羡喉咙仿佛被无形手掌扼紧，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胸口闷得近乎窒息。“羡羡，妈妈从不后悔。”母亲抬手拭去泪痕，吸一吸鼻尖，勉强稳住语调，“唯一遗憾，没能好好与你告别。那天清晨你尚在熟睡，我站在床边凝望许久。被子被你踢落在地，我弯腰替你盖好。你翻身，梦里轻轻唤了一声妈。”短暂停顿，唇角微微向右侧弯，那颗小痣随之轻颤，是久违的温柔笑意。“那一刻我心头一紧，以为你已经苏醒。你只是翻身继续安睡。”“那是妈妈最后一次，听见你唤我。”
齐羡扶着梳妆台的手缓缓垂落。静立镜前凝望录像里的母亲，眼泪终于决堤。没有哭声，滚烫泪水不断涌出，顺着脸颊坠落，一滴滴砸在米白色地毯，悄无声息晕开浅痕。苏木静静立在身后，沉默伫立，如一堵安静的墙，一面不说谎的镜。
录像里的母亲稍稍平复情绪，语调重回平静，却像绷至极限的薄纸，一触即碎。“羡羡，妈妈在第五层等你。不是要你进来相伴，是想托付你完成我未做完的事。苏木，那个佩戴顶针的女孩，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孩子。她七岁被困系统，常年孤寂，从未妥协放弃。”“我许诺亲手带她走出托管舱，给予她真正自由，做一名普通完整的人。我无法完成约定，只能托付给你。”眼底再度泛红，牢牢忍住泪水。“我留给你的所有线索，散落雾港各处。找到苏木，带她一同前来。通往第五层的钥匙，存放于第四层檀香皂铁盒，你应当已经拿到，对吗？”
齐羡下意识轻轻点头。明知镜头内的母亲无法看见，依旧固执给出回应。母亲静静凝望镜头，沉默数秒，缓缓抬手，指尖轻贴镜头表层，温柔如同轻抚年少时他的眉眼。“羡羡，妈妈爱你。自你降生那一刻，直至你看见录像的此刻，再到我生命尽头的每一刻，从未改变。”画面骤然定格。母亲的手停在镜头中央，指尖纹路清晰，温柔凝驻。下一瞬，屏幕彻底暗下。镜面重归冰凉澄澈，清晰映出齐羡此刻模样：脸色惨白，泪痕斑驳，嘴唇微微颤抖。眼底除去酸涩难过，多出一层沉淀的执念与坚定，如同骨子里长出不肯弯折的硬骨。
齐羡抬手轻触镜面。凉意浸透指尖，仿佛依旧能够触到母亲方才抚过镜头的温度。隔着镜面、三年光阴、系统核心层层防火墙，她的声音、泪水、牵挂真实留存于此，刻入往后每一步前行的执念。缓缓转过身。苏木静立原地，灰色眼眸凝着他，眼眶泛红，没有落泪。只是安静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攥拳，指节泛白失色。
“你都听见了。”齐羡哑声开口。苏木轻轻点头。“她在第五层等你。”她嗓音同样沙哑，“也在等我，等候我们一同赴约。”齐羡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掌心。依旧是系统模拟的清冷温度，此刻不再存在疏离违和，单单属于苏木，真实安稳，触手可及。“走吧。”他说，“寻找第五层真正入口。”苏木抬眸望向他。“你还好吗？”她轻声询问。齐羡沉默数秒。他还好吗？并不好。母亲被困第五层深处，独坐密闭空间与世隔绝三年；近在眼前，隔着无法逾越的屏障。母子分离，时光留白，满心酸涩无处安放。可他不能倒下。母亲的托付尚在，与苏木的约定尚在，胸前钥匙冰凉贴着心口，前路等待他一步步踏破迷雾。“还好。”他平静应声。
苏木没有继续追问，反手轻轻握紧他的手，随即松开，走到梳妆台前拿起皮质笔记本递到齐羡面前。“你母亲的日记。”她说，“进入第五层之前书写，或许能够找到有用线索。”齐羡接过笔记本翻开扉页。纸页泛黄发脆，边角一碰仿佛碎裂。蓝色圆珠笔字迹深浅交错，多处墨迹洇开，部分字句已经模糊。第一行字迹温柔工整，盛满岁月暖意：「第一天。羡羡一岁零三个月。会叫妈妈了。」
轻轻合上本子收进背包，与外套、白大褂安置一处。最后深深望向梳妆镜。镜中依旧只有他一人，内心却再也不觉得孤单。母亲在镜后等候，苏木身侧相伴，钥匙胸前引路，执念心底生根。转身走向铅门，抬手推开迈步走出。灰色海风迎面袭来，冷冽裹挟咸涩，混着雾港独有的腐朽甜意。狭长木栈道持续向前延伸，远处灯塔微光在浓雾缓缓晕开，如同一颗恒久搏动不曾停歇的心脏。齐羡深吸一口气，朝着灯塔稳步前行。苏木安静紧随身后，步步相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