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愈发狭窄老旧。木板缝隙钻出的不再是细草，而是一缕缕发白纤细根系，如同纵横缠绕的血管，嵌进木纹之中。踏上去滑腻黏湿，隐隐透出不安。
齐羡走得极慢，每一步先用脚尖试探落点，确认木板不会骤然断裂塌陷。苏木紧随身后，距离近得几乎相贴。后颈能清晰接住她落下的呼吸，微凉，裹挟冷却剂独有的甜涩气息。
两侧灰海平铺延展，死寂如同凝固的果冻。海面之下有黑影缓缓挪动，并非游动，贴着水底悄然滑行，掠过之处拖出细长水痕，而后慢慢消散。齐羡刻意垂眸避开，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不断靠近的灯塔。
眼前这座灯塔，远比雾港第一层所见更加庞大真切。塔身沉灰，与海面底色相融，仿佛自深海破土生长。塔顶浮起淡金色光晕，浓雾里漾开一圈朦胧大环。塔底嵌着一扇半掩的门，门缝淌出暖黄微光，色调与油灯别无二致。
栈道在距灯塔十米处戛然而止。并非断裂，化作一道下行石阶，质感近似先前发光阶梯，却更窄更陡，两侧无扶手。石阶尽头连通一方平台，台上立着一扇铅门。灰白表层布满细密划痕，门板中央镌刻灯塔纹路，塔身三扇窗镂成空洞，暖光顺着镂空缓缓向外渗出。
铅门。苏木从前提起过，这是齐暮亲手布设的屏障。唯有成功体触碰开启，不会触发系统警报。齐羡驻足回头望向苏木。她灰眸紧锁铅门，神色平静，呼吸却悄然急促，胸口起伏比平日明显。
“你还好吗？”齐羡轻声问。
“还好。”苏木嗓音微微发紧，仿佛喉咙被无形桎梏勒住，“铅门后方，是你母亲的私人空间。我从未踏入。她不许。她说，只有等你到来，我才有资格走进这里。”
齐羡转回身直面厚重铅门。抬手将掌心贴上门面，触到沉冷质感，不同于普通金属的冰凉，更似青石磐石般滞重。门板厚实密闭，轻敲没有回响，如同叩击实心墙体。唯有门缝漏出的暖光，在铅灰表层镀上一层浅淡金晕。
苏木走到他身侧，抬起右手，食指顶针稳稳抵住门板灯塔纹路的塔尖。银质顶针触碰镂空窗沿，响起低沉轻响——“咔哒”。比往日开门声绵长厚重，像是深处沉睡的机械结构被缓缓唤醒运转。铅门无声向内滑开，没有铰链吱呀，没有机械轰鸣，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推开。
门后是十余平米小屋，空间略大于缓冲带。墙壁褪成浅淡粉调，不刺眼，被岁月浸得柔和陈旧，近似儿时卧室墙面。地面铺米白色旧地毯，边缘磨损起毛，踏上去绵软无声，隔绝一切脚步动静。
房间正中摆放深褐色木质梳妆台。台面嵌一面椭圆铜镜，镜框雕花缠绕，细密纹样尽数复刻灯塔，沿着镜框环绕一圈，一串永不消散的印记。梳妆台上物件摆放规整，依旧保留主人离去当日的模样：一把木梳，齿间缠挂几缕长发；半瓶乳液随意搁置，瓶盖未曾拧紧；一盒开盖面霜，表层早已干裂起皮；还有一只圆形铁盒，样式和齐羡在老屋衣柜暗格找到的檀香皂盒一模一样。
齐羡缓步走到镜前，望向镜中的自己。镜面洁净无尘，不染岁月灰渍。镜里的他面色憔悴，眼底发青，嘴唇干裂，发丝被海风揉得凌乱。伸手轻触镜面，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触碰刹那，隐约有细微震颤自镜面背后传来，仿佛有事物隔着隔墙缓缓运作。
“这不是普通镜子。”苏木立在他身后，声音轻得生怕惊扰周遭沉寂，“是你母亲与系统连通的通信终端。她借这面镜子接收系统指令，也借它向系统传递讯息。”
齐羡缓缓收回手，垂眸打量台上旧物。木梳缠绕的长发乌黑绵长，属于母亲。他小心翼翼将发丝从齿间捋下，轻轻绕在指尖，发梢分叉，几缕泛着霜白。妥帖收进口袋，与纸条、顶针、钥匙安置在一处。
乳液与面霜的香气早已散尽，只剩油脂氧化后的淡涩味。拧开面霜盒盖，表层龟裂纹路，如同干涸荒芜的河床。母亲最后一次坐在这里护肤，是三年前三月十七日清晨吗？是否就这样静坐镜前整理仪容，而后踏入雾港第二层，从此杳无归期。
齐羡拧好盖子放回原位，随即打开檀香皂铁盒。盒内没有香皂，静静躺着一把银色小钥匙。比老屋阁楼那一把更小巧精致，齿纹繁复细密，柄身刻着冷硬数字：「4」。第四层。他已然身处第四层，这枚钥匙，是通往第五层的凭证。
攥紧钥匙环顾小屋。除梳妆台外，角落安放一把小巧木椅，漆面泛白，椅身绘彩色图案：小兔子、矮木屋，还有熟悉的简笔灯塔。说不清是母亲怀他时常坐的椅子，还是幼年他使用过的旧物。齐羡脑海隐约勾勒往昔画面——齐暮静坐梳妆台前梳理发丝、涂抹面霜，闲暇低头望向一旁小椅，眉眼漾起浅淡笑意。
墙边立简易衣架，悬挂一件深蓝色棉质外套，领口洗得泛白磨薄。光路走上前取下外套，布料经反复洗涤变得柔软松弛，边角纹路磨得圆润。展开对着微光，左胸口袋绣两个清秀小字：「羡羡」。
母亲或是穿过绣着他名字的衣裳，或是特意缝制同款，将他的名字绣在胸口，日日相伴。齐羡把外套轻轻抱入怀中，一缕极淡檀皂气息萦绕鼻尖，浅得几乎无从捕捉，依旧被他清晰分辨。他将脸埋进柔软布料深深吸气。檀香皂清冽、洗衣粉干净，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独属于母亲的温润气息。时光封存在布料纤维里的念想，时隔三年未曾消散。
苏木没有进门，静静靠在门框边，双手揣进衣袋，灰眸凝着他的身影，安静如一幅定格的画。
齐羡叠好外套，轻轻放在梳妆台上，与先前那件白大褂规整并排摆放。再度走到镜前抬眼望去。镜中映出憔悴的自己，下一瞬，敏锐捕捉违和：身后本该立着苏木与半开的铅门，镜内只剩他孤身一人，身后一片惨白，空空荡荡。并非没有倒影，苏木的身影，根本无法在镜面成形。
齐羡转身望向门口的苏木。铅门在她身后半敞，暖光顺着门缝漫出，落在她清冷眉眼间。苏木读懂他眼底错愕，语气平静，如同陈述既定事实。
“我说过，系统本就不擅长模拟光影反射。”她淡淡开口，“镜子、水面、通透玻璃，都会暴露模拟破绽。你母亲特意保留这处漏洞。她说，唯有镜子，从不会说谎。”
齐羡重新转回身凝望镜面。镜内只有他、梳妆台、小巧木椅，还有那件绣着他名字的外套。抬手再度触碰镜面，依旧冰凉，伴着隐约震颤，仿佛有人在镜另一端静静等候。“第五层入口在哪？”他低声询问。
“就在镜子后面。”苏木应声。齐羡指尖停在镜面上，身形凝住。“你母亲当年经由这面镜子踏入第五层。她进入之后，镜面自行锁死。唯有你我两枚顶针同时催动，通道才能重新开启。”苏木缓步走近，抬起右手，将食指顶针抵住镜框边缘雕花灯塔，“把你的顶针按在镜面正中央。”
齐羡从口袋取出自身顶针，稳稳按在镜面中心。银质触碰冷镜的刹那，镜面骤然亮起。并非外界光影反射，镜面自内漫出淡金色柔光，与塔顶光晕同源。金光自圆心向外层层漾开，如同石子坠入湖面激起圈圈涟漪。涟漪扫过之处，镜面渐渐通透，露出背后暗藏空间。
镜后并非实墙，一方狭小隔间仅容一人立身。暖黄灯光氤氲其间，朦胧里立着一道身影——并非站立，静坐椅上，背向镜面，面朝内墙。墙面悬挂简笔画，依旧是熟悉灯塔，三道光晕，三扇小窗。
齐羡凝望着那道背影，呼吸骤然停滞。背影清瘦单薄，肩头纤细，长发及肩，发尾隐约染着霜白。身着宽松白衣，并非白大褂，是棉质睡衣，领口缀细碎蕾丝，早已洗得泛白发软。
“妈妈。”齐羡嗓音轻得近乎破碎，低吟落在寂静屋内，悄无声息。镜中背影纹丝不动。镜面金光持续蔓延，那道背影慢慢蒙上薄雾，轮廓愈发朦胧。齐羡把顶针按得更紧，指尖泛白用力，镜面却不再变得通透。光芒定格原地，无形力量刻意阻隔，不让他看清分毫。
“系统在干扰。”苏木的声音带着紧绷感自身侧传来，“它察觉到你的视线，强行屏蔽画面，阻止你继续窥探。”齐羡不肯松手，指尖死死抵住顶针，用力到发麻。镜面光芒频繁闪烁，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火。镜中背影在明暗间时隐时现，偶尔清晰一瞬，能看清睡衣纹理与发丝分缝；转瞬模糊成一团白光，如同被岁月泡虚的旧照片。
就在这时，背影动了。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头。动作极轻极缓，如同沉睡之人听见远方呼唤，本能朝着声源侧过耳畔。齐羡清晰瞥见那抹侧脸——苍白瘦削，颧骨微凸，眼窝深陷。唇角那颗浅褐小痣，依旧清晰如故。他记得这颗痣。母亲笑起时唇角微微向右侧弯，小痣跟着漾开温柔暖意。那颗痣，还在。
“妈妈……”齐羡的声音彻底碎裂，裹挟压抑已久的哽咽。骤然一瞬，镜面金光毫无征兆彻底寂灭。没有渐变黯淡，如同猛地掐断光源。镜面重归冰冷平实，清晰映出此刻的他：脸色惨白，眼眶泛红，嘴唇不受控制轻轻颤抖。顶针顺着光滑镜面滑落，静静落在掌心，一片冰凉。
齐羡后退半步，后背轻靠梳妆台，顺着柜身缓缓蹲坐。紧攥掌心顶针，将脸埋进膝弯。没有失声痛哭，肩膀不受控制轻轻耸动。无关畏惧，也不止悲伤。心底翻涌笃定与酸涩——她真的在这里。就在镜子后方，困在第五层深处，静坐面朝墙壁，长发垂肩，身着旧睡衣。她没有消失，没有离去，被牢牢禁锢在迷雾底层。
苏木缓缓蹲下身，停在他面前。没有多余劝慰，只是安静蹲守，灰眸静静凝着他，沉静如一面不起波澜的古镜。沉寂良久，齐羡缓缓抬头。“她在里面。”他嗓音沙哑陌生，裹挟无法掩饰的笃定，“她在第五层，还活着。”苏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掌心。指尖依旧是熟悉清冷，和迷阵温度别无二致，却携着安稳力量。
“我会帮你，把她带出来。”声音很轻，异常沉稳，像一枚钉子，稳稳钉进纷乱心绪，笃定而坚定。
齐羡望向她。灰色眼眸，苍白眉眼，食指顶针在暖光里泛着沉敛银光。他想起镜中那抹侧脸、唇角的痣、泛白蕾丝睡衣，又想起母亲纸条上的嘱托：择影已至，带苏木同来。他反手，紧紧握紧苏木的手。“走吧。”他定了定神，压下眼底翻涌情绪，“去找第五层真正的入口。”苏木轻轻颔首。
齐羡起身，将梳妆台上外套与白大褂仔细叠好收进背包；把木梳捋下的发丝妥善收好；银色小钥匙挂在脖颈，与电极环垂在一处。最后抬眼深深望向镜面。镜中依旧只剩孤身一人，狼狈泛红，眼底藏着执念。他心底清楚，自己再也不是独自前行。苏木就在身后，哪怕镜中没有她的倒影，她的存在真实、清冷、不离不弃。
转身迈步走向铅门，苏木紧随其后。厚重铅门在两人身后无声合拢，重新封存这间淡粉色小屋、老旧梳妆台、神秘铜镜，以及镜后静坐的清瘦背影。齐羡心底无比明晰——她还在。在更深的第五层，镜子背后，穿着洗旧睡衣，长发垂肩，唇角缀着那颗熟悉的痣。安静等候他奔赴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