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宫中御花园繁花盛放。
长廊上铺着厚厚的锦绣地毯,两旁牡丹、海棠开得热烈,落英簌簌,随风落在行人的肩头,暖融融的春日气息漫在宫苑四处,随处可见雕梁画栋,亭台水榭,精致的宫灯悬于檐下,风吹过时轻轻摇晃,流光细碎。
今日宫中设宴,宴请京中诸位世家命妇与闺阁女子。
谢清鸢随母亲谢夫人一同入宫赴宴,她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的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挽起,未施粉黛,眉眼清隽温婉,安静地走在母亲身侧,不卑不亢。
她素来不爱这般喧嚣热闹的场合,若不是母亲再三劝说,她本想待在家中,伴着一壶清茶,翻书阅字,安度春日,也不愿身在这繁闹的深宫之中,应付一场场虚与委蛇的寒暄。
一路行来,沿途皆是衣冠华贵的王公贵族,世家夫人与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闲谈,笑语盈盈。
不少目光落在谢清鸢身上,有打量,有试探,也有几分含蓄的赞叹。
谢清鸢垂眸,安静地跟在母亲身侧,不动声色,只偶尔抬眼,淡淡扫过周遭,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她性子素来沉静,不喜争艳,更不爱在这样的宫廷盛宴之中出风头,只盼安安稳稳走完这场例行的赴宴,早些归家。
可命运向来莫测,世间所有的相遇,皆有定数。谢清鸢从未想过,今日在这宫墙之内,她会遇见那个让她此生,一念心动,半生牵绊之人。
前方不远处,一众世家女眷、王公臣子三三两两闲谈,原本纷乱嘈杂的人群,不知为何,忽然安静了几分。
原本分散闲谈的众人,不约而同朝着宫道尽头望去,目光中藏着敬畏,仰慕,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窥探。
连素来娴雅温婉的几位世家小姐,都悄然停下脚步,屏息凝神,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宫道的尽头。
春日天光倾泻而下,铺在青白玉石的宫道上,亮得晃人眼眸。
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自光影深处缓步走来。
那人一身玄色镶金边锦袍,衣料是宫中最为名贵的云缎暗纹,低调奢华,行走之间,衣摆轻扬,暗绣的山水纹样沉稳大气,暗藏威仪。墨发以一支玄铁嵌玉的玉冠高高束起,面容英挺,一丝不苟,唇线利落修长,眉眼深邃,沉静漠然。
他身形极挺拔,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青峰,傲然立于周遭人流之间,和周遭一身锦绣,流连宴乐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隔着数十步的宫道距离,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仿佛周身带着凛凛寒风,明明立于繁花之间,却自带着山河万里的厚重压迫感。
周遭所有的繁花盛景,富贵喧嚣,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尽数沦为陪衬。
谢清鸢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身侧传来细碎的低语,一句句细碎却清晰落入耳中。
“是淮宣王……”
“淮宣王镇守北疆三年,屡破漠北铁骑,护我景朔山河安稳,乃是我朝第一功臣,难得这般威仪不凡。”
“三年未见,淮宣王愈发沉稳凛冽了……”
细碎的议论声轻轻漫开,满是敬畏与钦佩。
谢清鸢静静听着,心底了然。
裴昭恒。
这个名字,于景朔王朝而言,是山河屏障,是乱世脊梁,是无数百姓与朝臣心中,最安稳的底气。
她自幼便听闻他的传奇。
少年之时便奔赴北疆,凭一己之力镇守大景边境咽喉。三年前,漠北大军来犯,战火燎原,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朝野震动,是裴昭恒主动请缨,奔赴北疆战场,三年浴血,数次身陷险境,凭一身悍勇,打得漠北铁骑数次节节败退,保得边疆岁岁安澜,国泰民安。
三年来,他驻守边关,浴血沙场,大半未回京城半步,是以整个上京,极少有人能见到其真容。世人只知淮宣王骁勇善战,威名赫赫,却不知其人容貌如此清俊,风骨凛然。
日光落在他清俊冷硬的侧脸上,眉眼深邃,轮廓凌厉分明,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情绪。他眉骨清隽,薄唇微抿,神色淡漠无波,目光平视前方,对周遭众人的窥探、敬畏、自愧仰慕,全然无动于衷,仿佛这满宫的繁花盛景、世人的追捧敬仰,都入不了他的眼,到不得他的心底。
他自战场归来,满身风霜凛冽,见过尸山血海,历经生死厮杀,早已看淡世间浮名功利。
眼眸之中,沉寂如寒潭,晦暗深邃,眼底藏着沉淀的风霜,满目沉静。裴昭恒位高权重、少年英杰、容貌风骨无一不是世间翘楚。上京无数闺秀心中,遥不可及的良人典范。
可他始终寡言从容,神色淡漠,目不斜视,周身疏离凛冽的气场,将所有窥探、倾慕尽数隔绝在外,清冷孤绝,不染半分尘俗。
谢清鸢静静望着那道渐渐行近的身影,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轻轻漾开,素来心性恬淡,情绪极少起伏。见惯了上京世家子弟的温润风雅,矜贵张扬,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跳失序,心绪纷乱。
眼前之人,不像世家公子那般温润雅致、刻意端方,也不像宗室权贵那般张扬矜傲,浮华浅薄。他身上带着边关风霜的厚重,带着沙场历劫的冷冽,踏着生死河山而来,是一种历经世事,踏过生死沉淀下来的,极致的克制与孤绝。
明明是人间风华极致,却满身风霜孤寂。短短一眼,便足以让人铭记终生。
裴昭恒步履沉稳,缓缓走近,途经众人身侧时,四周的贵女纷纷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他微微颔首,并无过多神情,依旧淡漠疏离,素来不多言语,寡情清冷。
转瞬之间,他行至谢清鸢母女身前。
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距离,风骤然拂过,枝头盛放的海棠花瓣簌簌坠落,漫天粉白落英纷飞,花瓣落在他玄色锦袍肩头,素白相映,清雅又决绝,温柔了满身凛冽肃杀。那一瞬间,漫天繁花为他作衬,满身天光为他加冕。
谢清鸢下意识抬眸,目光猝不及防撞入他深邃漆黑的眼眸之中。那一双深眸,沉如山河万里,深邃如寒潭,幽沉似暗夜,藏着山河万里的沉静,也藏着历经杀伐的冷寂,波澜不惊,清冷淡漠,仿佛世间万事万物,皆无法撼动他半分心绪。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所有的喧嚣、风声、低语,尽数消失殆尽。
天地寂然,万物无声。
谢清鸢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凝固,心底那片素来安稳恬淡的天地,猛然掀起滔天巨浪。
仅仅是眨眼之间,却像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相逢,狠狠镌刻进心底最深处。
她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又孤烈,沉稳又冷冽的眼眸。无半分浮艳,无半分温柔缱绻,只有一身历经沙场的孤绝。
这一眼,便是千年,执念了半生。
裴昭恒的脚步未停,目光只是淡淡从她清丽温婉的面容上一扫而过,无波无澜,平静疏离,并未有半分停留,转瞬便移开,继续稳步向前。
于他而言,这满宫的世家闺秀、权贵女眷,皆是等同,并无区别。方才那短暂的一瞥,不过是无意对上,不曾放在心上。
可于谢清鸢而言,这一眼,便是余生所有故事的开端,半生相望、半生牵挂的起点。
他步履从容走远,挺拔孤绝的背影渐渐融入前方的光影之中,那满身凛冽清冷的气场,却久久萦绕在她眼底心头,挥之不去。
谢清鸢怔立原地,心口微微发紧,指尖微微泛凉,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她低头看着脚下满地纷飞的落英,心头纷乱。
她素来不信世间所谓的一眼倾心、一见钟情,总觉得太过虚妄浮华,不过是话本之中的虚妄传言。可直到今日这一刻,相逢,只此一眼,便足以让心绪震颤,镌刻余生,无法忘怀,便是这般模样,刻入岁月。
身旁的谢夫人将女儿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顺着她方才凝望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了然,轻轻挽住她,向着不远处的殿宇走去,柔声的低唤拉回了谢清鸢游离的思绪。
谢清鸢垂眸轻声道:“女儿失礼了。”
“无妨。”谢夫人淡淡开口,目光望着裴昭恒远去的背影,轻声道,“淮宣王少年成名,战功赫赫,自持锋芒,难得这般动人容姿。只是此人常年驻守边关,性情冷硬孤绝,性子淡漠冷硬,并非寻常世家子弟那般温润,良缘难求,切莫一时心动,错付心意,落得一场空念。”
谢清鸢闻言,心头微动,轻轻点头,低声应道:“女儿知晓。”
她知晓,知晓他功盖当世,位高权重,知晓他一身孤冷,不近人情,更知晓,他们之间云泥之别,相隔万里山河,本就无可能。
他是镇守北疆、护佑万民的铁血战神,是大景朝廷倚重信赖的镇国支柱。而她,不过是寻常书香世家的女子,生于市井朝官之间,长于锦绣温室之中,平凡渺小,微不足道。
方才的心动,本就只是一场蓦然相逢,是她一人的心事,片刻悸动,终究会随着时光淡去,不该执念,不该牵挂。
谢清鸢在心底轻轻告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心绪,敛去眼底所有波澜,重新恢复了素来的温婉恬淡,沉静安然。
很快,众人依次踏入长春宫内殿。
殿内更是恢弘雅致,雕梁画栋,金砖铺地,四壁悬挂名家书画,案上陈列奇珍古玩,鎏金宫灯次第亮起,光影温柔,暖意融融。正中高位设两座檀木宝座,铺着明黄色锦绣软垫,乃是太后与圣上的席位。
上座的太后年近半百,眉眼慈和端庄,身着绛紫宫袍,头戴凤冠,气度雍容华贵。她含笑落座,温声开口:“今日设宴,众卿家女眷,不必拘束,尽可落座,同赏这春日繁花,闲话一番。”
“谢太后恩典。”
众人齐齐躬身,依次落座,动作规矩有度。
谢清鸢随着母亲寻世家女眷席位之处,位置居中,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她端坐在席,腰背挺直,双手轻置于膝上,眉目低垂,神色安然,恪守世家闺秀的端庄仪态。
抬眸间,目光不经意扫过上首的宗室权贵席位,一眼,便又看见了那道身影。
裴昭恒就坐在宗室席位的一处,独自落座,位置靠后,身旁并无亲近的同席之人,安静独坐,一身玄色锦袍,静静垂眸,不与人闲谈,不与左右闲谈,垂眸自饮杯中的清茶,神色淡然,仿佛周遭所有的宴乐喧嚣,都与他无关。
殿内歌舞徐徐登场,乐声婉转悠扬,美人翩翩起舞,身姿曼妙,裙摆流转,一颦一笑婉转温柔,鬓边珠翠随着舞步轻轻晃动。满殿宾客或是闲谈,或是欣赏歌舞,一派盛世和乐景象。
谢清鸢静静望着那道孤挺的身影,心头轻轻一颤,心绪难平。
她端起案上的清茶,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盏,方才压下去的心绪,又悄然翻涌上来。
遥遥望着不远处的人,隔着满殿宾客,隔着满堂丝竹乐曲,隔着这偌大宫殿,遥遥相望。
咫尺之间,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是天底下最遥远的距离。
谢清鸢垂眸,轻轻抿了一口清茶,淡淡的苦涩在舌尖漫开,一如心底悄然滋生,却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
她知晓这份心动,始于宫道那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逢,始于那一眼相撞。可她亦明白,这一段情愫,从萌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一场遥遥相望,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