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高二开学。
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拖着行李箱站在铁门外,学校没让家长入校,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隔着栏杆喊话,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帮孩子整理衣领,有人反复叮嘱"到了给我发消息"。铁门里面,学生们应声后三三两两往里走,背着书包,拉着箱子,步子或快或慢,前往宿舍或教学楼。
林苒站在人群边上,与别的学生不同的是她身没有穿校服,也没有住宿生的行李箱,只是背了个书包,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是出门前她妈给的,妈妈在和她出门前还特意嘱咐到“拿好了宝,不要忘记了哈,去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要是忘了什么,看看妈妈给你写的记条,不要忘记了哈,宝。”纸条叠了两折,边角有点软,上面写着"高二(3)班 林苒"。她妈写的时候笔压得很重,"苒"字的草字头几乎戳破了纸面。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耳边一阵微风徐来,风过之后竟已想不起妈妈的嘱咐,纸条没有放进口袋,一直攥在手里。她穿着一件浅色短袖,书包略微老旧,肩带磨了边。没有行李箱,只背了一个包,站在人群里和旁边那些被家长拉着叮嘱的学生没什么两样。"进去吧。"妈妈说到,林苒点点头,转身往里走。铁门没有拦她。她走进去的时候听见身后她妈又喊了一声什么,但声音被周围的声响盖过去了,她并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新校园比她想的要大。进门是一条直路,两边种着不知名的树,叶子还没怎么黄。她走了一段,经过操场,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地落在塑胶跑道上。随后经过一个花坛,花坛边有两个女学生,一人一根雪糕,坐在花坛旁吃得很慢。她没向前问路,也没停下来看指示牌,就只是往前走着。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手里那张纸条被她攥得边角卷起来了,指腹能感觉到折痕的凸起,像在提醒着握住它的人快看看它。走第二圈的时候,她在经过一个转角时看到一棵树,树干上有一道旧伤疤,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划伤了,虽然已经愈合了,但痕迹还在。她看着那道伤疤,觉得这棵树似曾相识,但是又想不起来为何有这种感觉,站在树前看了一会,便继续向前走了。
第三圈的时候,她停在一栋楼前面。一楼走廊往里延伸,门牌从高一(1)班开始。她跟着数字一个一个数过去,到楼梯口她看了看往上走了一层,二楼便是高二级楼层,她走到(3)班门口站住了。门关着,有一块玻璃窗。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学生已经坐了大半,有人趴在桌上,有人低头翻书,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说话,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像是刚在黑板上写过字。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推门进入,这时,讲台上的女人转头看见了玻璃后面的她。门从里面被拉开。班主任探出半个身子,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来了?那进来吧。"
林苒走进去。全班安静了几秒,几十双眼睛从课桌后面升起来,落在她身上。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班主任对全班说:"同学们,这学期来了一位新语文老师。"然后侧过头看她,缓缓地说:"介绍一下自己吧。"林苒张了张嘴,声音在空气里散开:"大家好,我姓林。"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念头一闪而过,像风吹过水面,就不见了。下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林老师好",后面跟着一两声,又安静了。班主任笑了笑,说林老师你帮忙把书发一下吧。她点了点头,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顺手把那张纸条夹进了书包里一本半开的书里。是什么书她没有看,手指碰到纸页,把纸条往里一塞后拉上了拉链。
那摞新书堆在地上,一捆一捆用塑料绳扎着,码得不太整齐。她弯腰解开一捆,塑料绳勒进指腹,她把绳子抽出来放在一边。抱起那摞书,从靠窗那排开始走,一本一本放在课桌上。走过第三排的时候,有学生仰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声"谢谢老师"。她点了点头,继续走。发完最后一本,她捏着的塑料绳走回讲台旁边,把绳子搁在桌上。学生在翻书。有人翻扉页,有人已经在看书中的内容了,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林苒站在讲台旁边,手垂在身侧,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做了。
发完书,班主任讲了与临时课程表,作息时间表和座位问题后便放学了。放学后班主任先带她去一楼办公室里认了自己的位置,在办公室中,办公桌上贴着一张纸上写着高二(3)班语文老师的字样,认完办公位就是宿舍。从教学楼到宿舍要穿过操场。傍晚的操场很空,只有一个人在跑圈,脚步声闷闷地落在跑道上,一圈一圈绕。她跟在班主任后面走,没有转头去看那个跑步的人,但能听见那个声音一直跟着她,直到拐进宿舍楼才消失。班主任领她进宿舍的时候,指了一下对门:"对面住的是李老师,教历史的。她人挺好的挺热心肠,你刚来宿舍有什么事可以找她帮你看看。"林苒看了一眼对门,门关着,门前放着一双布鞋。班主任又说:"你在学校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讲,也可以跟年级组长讲。不用太见外。你是临时住这间,等后面正式安排了可能会有变动,到时候再说。"林苒点了点头。
林苒从背包里拿出拖鞋,在宿舍门口换上后走进宿舍。宿舍不大,两张床、两张桌子、两个衣柜,窗户外面正对着操场跑道。班主任把她领到门口,说了一句"你先收拾一下,看看喜欢睡哪个位置,然后床上用品已经铺好了,自己挑位置,另一个老师还没有来,先来先挑吧,有事找我,我还有事先走了。"就走了。林苒把书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把书包内的部分东西拿了出来:牙刷、毛巾、一件叠好的外套、一个笔记本,两套日常换洗衣服和几个折叠衣架。她翻了一下,没在那几本书中找到那本夹了纸条的书,也就没有再找。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班主任又折回来了,“哦对了林老师,学校早上的早读时间是七点半,不要睡过头了。”林苒应声后班主任又走了,回到宿舍床前,床在她来之前便铺好了,她坐在床沿上,床垫是新铺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床在窗户旁,外边没有人了,操场的灯还亮着,照着一块空地和那根旗杆。她坐在床沿上,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房间。抽屉半拉开一眼望去是空的,衣柜门是开着的,里面空空如也,她也没有东西要挂。她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像是喊一个人的名字,声音在傍晚的风中断断续续拉得很长。她站着,像是想听清那个名字,但一直没有听清。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凉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了等,林苒走到厕所冲澡洗漱,从厕所出来,她关上了窗户,拉好窗帘,把灯关了。黑暗中她躺下来,在自己的呼吸中进入睡眠。
在这时的办公室,灯还亮着。班主任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花名册。高二(3)班,四十三个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林苒"那一行的时候停了。旁边画了一个圈,写着"未到"。她记得自己今天点名喊到"林苒"的时候没有人应,她当时没多想,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就继续往下点了。现在回过头来她在备注栏写了几个字:"林老师?"写完之后,她在‘林老师?’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才把花名册合上。窗外操场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倒影。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起身关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黑茫茫的办公室,关上门,步入走廊,走廊空荡荡,回响着班主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