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湘的早晨，灰蒙蒙的。
哲华集团大厦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十七层，玻璃幕墙映着对面楼的影子，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大厅里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刷卡过闸机，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企划部的林悦抱着文件往电梯里挤，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
“林姐，今天开全员大会啊？”
“嗯，九点半。”
“董事长回来了？”
“昨晚回来的。”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三十七层，会议厅。
伊旭哲站在会议厅最前面的讲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翻页笔，黑色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很清晰。
他扫了一眼台下，三百多个座位，几乎坐满了。
“企划部的季度报告我看了。”
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厅都安静下来了。
“两个字，不行。”
台下没人说话。
伊旭哲把翻页笔放在桌上，手指按了按眉心，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上季度提案通过率百分之三十七，你们告诉我，这个数据怎么拿给投资人看？”
坐在前排的企划部总监李铭低着头，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李铭。”
“在。”
“你来说，问题出在哪？”
李铭站起来，椅脚在地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是……是我们前期调研不够充分，方案缺乏市场导向……”
伊旭哲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
“调研不够充分，这是理由吗？”
李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伊旭哲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没有怒意，但那种平静反而让人更透不过气。
“你手下多少人？”
“十七个。”
“十七个人，三个月，做出来一个通过率三十七的报表，你觉得合理吗？”
“不合理……”
“坐下吧。”
李铭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沿，发出轻轻的“咚”一声。
伊旭哲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人事部，王蓉。”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站起来。
“在。”
“上个月核心岗位到岗率多少？”
“百分之六十二。”
“差的那三十八呢？”
“面试通过率低，合适的人选比较少……”
“加预算。”
伊旭哲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猎头费用往上提，不要跟我说预算不够，缺人，项目就推不动，项目推不动，季度目标完不成，最后谁担？”
王蓉点头。
“是，我马上调整。”
伊旭哲又扫了一眼台下。
“技术部。”
一个寸头男生站起来。
“服务器扩容方案我看了，可以，具体执行时间？”
“下周一。”
“好。”
他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下周二我要看到新系统上线测试，如果延迟，你直接写报告给我。”
“明白。”
伊旭哲把文件合上，靠在讲台边沿，两只手臂交叠在胸前。
“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每个季度末我看数据的时候，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台下鸦雀无声。
“做得好，奖金翻倍，做不好，卷铺盖走人，很公平。”
他顿了顿，偏了一下头，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行政部今天下午把三楼茶水间的咖啡机换了，那个旧的漏水，半个月了没人报修。”
行政部的人慌忙点头。
“好，今天下午就换。”
“散会。”
伊旭哲从讲台后面走出来，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没拿，就那么穿着白衬衫往会议厅后门走。
经过第一排的时候，有人低声喊了一声“董事长”，他侧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后门开了又关。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呼啦啦的声音响起来，椅子推开，人站起来，小声议论汇成一片嗡嗡声。
“今天气压好低……”
“他出差半个月回来，第一个会就开成这样子……”
“那个季度报表确实难看，换了谁都得急。”
“但他说话真的好凶，我坐第三排都觉得冷。”
“凶？董事长那叫凶？他那是正常输出好吗。”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干活，下个月谁没过谁等着挨批。”
人潮从会议厅涌出来，往电梯口走。
角落里一个小个子女生拍了拍胸口。
“我入职两个月，头一回参加全员大会，吓死了。”
旁边高个子男同事笑了一声。
“习惯就好，伊总就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顶肺。”
“但他真的好帅啊……”
“你命不想要了？”
“我说实话嘛，你看他站在那里讲话的样子，那个气场，那个手腕……”
“行了花痴，回去改方案了。”
电梯门合上。
三十七楼重新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京湘市东区，一栋老居民楼五楼。
金佑振坐在房间的桌前，笔记本电脑是刘飞借他的，银灰色的外壳有好几道划痕，键盘上的“N”字母磨掉了一半。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了一下。
招聘网站，搜索栏里输入“京湘 广告 企划”。
跳出来几十条结果。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翔宇广告有限公司，招企划专员，要求本科以上学历，三年以上经验，薪资面议。”
他把这条点开，看了看岗位描述，又看了看公司介绍。
一家小公司，成立六年，团队二十多人，业务范围是地产广告和品牌推广。
金佑振把页面往下拉，看到“投递简历”那个按钮，光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
手机响了一声，刘飞发来的消息。
“中午我不回去，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自己煮。”
金佑振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把光标移到“投递简历”上，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投递成功”四个字弹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的，对面楼的阳台上挂着一排衣服，被风吹得左右摆。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二十。
哲华集团的全体员工大会，这个时候应该刚散。
金佑振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伊旭哲。
他念了这个名字，嘴唇动了，但没出声。
七年了，他知道伊旭哲在哲华，知道伊旭哲现在是京湘市最年轻的那一拨企业家之一，知道哲华集团现在的规模有多大。
他回国之前，钟鸣跟他提过一次。
“伊旭哲，你认识吧？”
金佑振当时没说话。
钟鸣看了他一会儿，也没再问。
金佑振把笔记本轻轻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居民楼外面的街道窄窄的，有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沙沙响。
他不知道自己投出去的那份简历，会不会被什么人看到。
也不知道自己回来的消息，伊旭哲知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回来了。
站在这座城市的土地上，呼吸着这里的空气，看着这里的梧桐树。
就算什么也没有，他至少回来了。
楼下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金佑振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旧笔记本，屏幕暗着，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又坐回去，把电脑重新打开。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翔宇广告，回复，明天上午十点面试，这样公司不适合自己，还是拒绝吧。
金佑振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嘴角。
很小的一个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他关掉邮箱，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慢慢打出三个字。
伊旭哲。
搜索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的。
哲华集团董事长伊旭哲出席年度经济论坛。
伊旭哲入选京湘市十大杰出青年。
哲华集团完成B轮融资，估值超十几个亿。
财经杂志的封面，伊旭哲穿黑色高领毛衣，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偏着头看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淡。
金佑振看着那张照片，手停在鼠标上，没有点下去。
就那么看了很久。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一点。
他关了浏览器，起身去厨房煮饺子。
水烧开的时候，蒸汽扑在脸上，热热的。
冰箱里的速冻饺子是猪肉白菜的，刘飞在袋子上写了日期，三天前买的。
金佑振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推，不让它们粘底。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些饺子在水里翻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