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江辰被带走后,大帐内便只剩下姬无相这一个外乡人。克巴尔并未因刚才的插曲而被打断,继续问道,“就算能赢下屯古河一战,可青州的雨季最长也不会超过四个月,那在这四个月后呢?”
“那就要看可汗您有多大的诚意了。”姬无相笑着坐到了大萨满玛拉秦·巴图温都苏的对面。
“哈哈哈,姬先生莫不是在说笑,我已经随我的女儿陪嫁给你们北怀国八百只牛羊,数量已占了我乞颜部的三分之一,这还不能彰显我们乞颜部的诚意?难道要我饿死自己的族人……”
“哈哈哈,可汗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就算您将整个乞颜部的牛羊全部送到邺州,也难解我北怀国之难。”姬无相看了一眼大萨满,“我们北怀国要地并不是乞颜部的牛羊,而是一个承诺。”
……
云江辰被这个高出自己一头的草原少年带到了一个有些偏远的帐篷,一路上少不了旁人的冷眼,他低垂着眼睑,脖子却挺得笔直。
乌列米跟在云江辰的身后,可他壮硕的身躯根本挤不进帐篷,只好倚在一旁牛圈的草垛上,生着闷气。
此刻,帐篷内的炭火上架着铁锅,一位梳着麻花辫的妇人坐在一旁不知道在熬着什么。
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有些惊奇地看着后面的云江辰,便用草原语问着少年。
少年与妇人对了几句话,后者便招手示意云江辰坐下。
“这是恩和阿妈。”少年说着坐到了妇人身边,“乞颜部很多的老人和妇女都不会通用语,虽然以前常有驼队来到我们这里,可他们都不太愿意学。”
云江辰没有说话,犹豫着坐到了少年的对面,警惕地环视了一圈。
这是一个不大的帐篷,分内外两层,仅用一道帘布隔着,顺着缝隙,云江辰向里面轻瞟了一眼,可还没等看清,一只热气腾腾的陶碗就递到了他的眼前。
云江辰抬眼一看,妇人油红的脸上,一双清澈且温柔的棕色眼睛正盯着他看。
云江辰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那是一碗稠状的乳白色液体,如同妇人的牙齿一样洁白,闻起来还泛着一股奶香。
妇人示意他喝下去,可云江辰只是接了过来,犹豫着迟迟没有入口。
“放心,这是羊奶,草原的夜晚寒气重,给你驱寒用的。”博达尔看出了他的犹豫,自己在锅里盛出来一碗,当着云江辰的面喝了下去。
说实话,赶了这么远的路,云江辰早就饿了,他从怀里掏出来阿嬷给自己做的黄饼,就着羊奶,吃了起来。
妇人满意的坐回火堆旁,博达尔看着云江辰小心谨慎的样子,眼神透露着鄙夷,转头和妇人又说着些什么。
云江辰当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索性就自顾自地吃喝着,羊奶有股很重的膻味,他勉强咽下去一口,就觉得粘稠的液体顺着喉咙,把自己的胸口烧得火热,呛得不停地咳嗽。
博达尔以为云江辰只是被噎住了,才猛抓着胸口,可下一刻,云江辰就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他翻着眼白,嘴角不停地抽搐,手中的黄饼也滚落到博达尔的脚下。
这一幕倒是吓坏了帐篷中的另外两人,博达尔猛地站起身,扶着云江辰的后脑,猛掐他的人中,“喂!你怎么了!醒醒!”
妇人拉开博达尔,将云江辰翻了过来,猛击他的后背,让他将嘴里的黄饼吐了出来,可却丝毫不见好转。
妇人摇了摇头,对博达尔说了几句,一旁的博达尔赶紧跑了出去,朝着可汗大帐的方向飞奔。
……
云江辰感觉整个人就像被按进了冰冷的湖水中一般,刺骨的寒意顺着自己的五官流进身体之中,可心口却无比的火热,他拼命地挣扎着,却也无济于事。
突然,他听到一阵低语,细微而又轻柔,云江辰猛地睁开双眼,一瞬间像是浮出了水面,骤然坐起,嘴巴贪婪地狂吸着空气。
他一只手半撑着身体,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心口,缓了许久,气息才逐渐平稳下来。
云江辰眯着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周围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云江辰的记忆还停留在乞颜部帐篷中的火堆与羊奶上,可下一瞬间怎么突然身处混沌之中。
他刚想开口,就发觉有些不对,这根本就不是在乞颜部的帐篷内!
云江辰的身下是一层冰冷的黑色液体,微微泛着光亮,自己的身体竟然能浮在那层黑水之上,却无明显的触感。
他惊恐地站起身,但并没有沉下去,只是脚下泛着涟漪,那诡异的波浪,一圈圈向外扩散,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他再一次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借着淡淡的荧光,可目光所及处除了无尽的黑暗,空无一物,静谧得可怕。
这是哪里?
云江辰有些害怕,张开嘴却不知呼喊谁的姓名,他苦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这里分不清楚时间,分不清楚方向,也许自始至终他都是在原地打转。
十三岁的少年,此刻已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一时间无数的思绪在他的脑海里像是野草般疯狂地生长,枝繁叶茂,令他烦躁不安。
云江辰停下脚步,气愤地一拳打在脚下的黑水上,可除了激起一圈圈的水浪,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就算这是场无休止的梦境,竟也如此的平淡无趣,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十三年,他一直都生活在夜北城最不为人知的角落,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自己的父亲以他为耻,自己的亲哥哥在他的印象中似乎也就见过几面,却都是那如邺州冬季一样寒冷的目光。
十三年,他被整整遗忘了十三年。
是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呢?
对!
就是从那个人来到北怀国开始!
对!
就是从姬无相当上北怀国国师开始!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到底和父亲说了什么?才会让一个数十年来不接纳外乡人的北怀国为他敞开了大门!
欲望就像是一颗种子,落地就会发芽。
与此同时,云江辰脚下的水纹恢复了平静,借着荧光,他发现在黑水之下,竟然有一张模糊的人脸,正看着自己,痴痴笑。
云江辰猛地退后了几步,可那张人脸飞快地想要冲出水面,一时间,四周的黑水开始翻涌,形成一块又一块奇形怪状的东西。
而刚才的那张人脸也随着黑水形成一人高的圆柱形,还不停地翻滚着水浪,云江辰发现这是一个人,他甚至能辨认出它的五官,可还没等他认出来这个人是谁,那黑影竟然先说话了。
“国主,想必您也明白,乞颜部所答应交换的牲畜,并不能解我北怀国之难,而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出兵沧州,不仅师出无名,而且没有绝对的胜算。”
这……这是……姬无相?
云江辰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由黑水翻涌拼凑成的黑影。
“江寒已将赈灾的钱粮悉数运到了夜北城,加起来应该是可以缓解几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云江辰的背后传来,他猛地转头,又一个黑水形成的人形高坐在云江辰的身后,这个声音他不会听错,正是他的父亲,北怀国国主,云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