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湘机场到达厅,人潮涌动。
金佑振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抬头看天花板的灯,刺眼,他眯了眯眼。
七年了。
他站在到达厅中间,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接机的举着牌子,拥抱的,哭的,笑的,都跟他没关系。
手机响了。
“到了吗?”
钟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笑。
“到了。”
“我让刘飞去接你了,他穿黑色卫衣,应该好认。”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正好没事,你等着。”
电话挂了。
金佑振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走。
旁边有人撞了他一下,一个中年男人拖着大箱子过去,嘴里嘟囔着“让一让”。
金佑振往边上挪了挪。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背一个旧双肩包,手里的行李箱是钟鸣临走前给他的,轮子有点涩,拉起来嘎嘎响。
七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旧茧,掌心粗糙,指甲剪得很短。
这双手在美国搬过货、端过盘子、在寒夜里翻过垃圾箱。
也翻过书。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金佑振?”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他转头。
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三米外,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张脸,眼睛很亮,嘴角没什么笑,就那么看着他。
“刘飞?”
“嗯。”
刘飞走过来,扫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行李箱拉过去。
“走吧。”
“谢谢。”
“别谢,钟鸣哥交代的。”
刘飞走在前头,步子快,金佑振跟了两步才追上。
“车停在地下。”
“好。”
两个人并排走着,刘飞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比照片上瘦。”
“照片?”
“钟鸣哥给我看的,你们在美国拍的。”
金佑振想起来,那是在钟鸣家的客厅里拍的,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钟鸣硬拉他拍的。
“那时候……刚读完书。”
“现在也刚读完。”
刘飞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金佑振没接话。
电梯往下走,灯在头顶晃,映在金属壁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飞靠在电梯一角,双手插兜。
“你回国,什么打算?”
“先找工作。”
“有地方住吗?”
“钟鸣哥说……”
“他说让你跟我合租。”
刘飞打断他,语气平淡。
“我那儿有空房间,你住就行。”
金佑振愣了愣。
“会不会太打扰你?”
“不会。”
电梯到了,刘飞拉着箱子走出去,又回头看他一眼。
“我经常不在家,拍戏,你一个人住也自在。”
金佑振跟上去。
“你是演员?”
“三线。”
刘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不红,就那样。”
“那也很厉害。”
刘飞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到车旁边,一辆银灰色的旧SUV,车门上有一道划痕,从左后门一直拉到车尾。
刘飞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
“上车。”
金佑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拉了好几下才扣上。
刘飞发动车子,看了一眼。
“这车旧了,安全带有点紧。”
“没事。”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金佑振下意识眯眼。
京湘的天,跟洛杉矶不一样。
北京湘的街道,跟记忆里也不一样了。
路两边的树高了一些,楼多了,很多店铺换了招牌,他认不出来的。
“你多久没回来了?”
刘飞问。
“七年。”
“七年。”
刘飞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什么,金佑振没听出来。
“这七年京湘变了很多。”
“嗯,看出来了。”
路口红灯,刘飞踩了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以前在京湘上学?”
“嗯。”
“高中大学都在这里?”
“嗯。”
“那熟人应该不少。”
金佑振沉默了一下。
“可能吧。”
刘飞没再追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老居民楼,墙上爬着枯了的藤。
“到了。”
刘飞把车停在一栋六层老楼前面,熄了火。
“五楼,没电梯,你行吗?我们这里的地址是城东区海悦路168号五楼603,记住地址哦。”
金佑振看了看楼梯口。
“行。”
刘飞从后备箱把箱子拎出来,扛在肩上就往楼上走,步子还是快。
金佑振跟在他后面,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爬到五楼,刘飞放下箱子,掏钥匙开门。
门推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飘出来。
“进来吧。”
金佑振走进去。
两室一厅,不大,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墙角有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
“你住那间。”
刘飞指了指左边那扇门。
“床单被子都是新的,钟鸣哥让我准备的。”
金佑振看着那扇门,喉结动了动。
“谢谢。”
“你今天第三回说谢谢了。”
刘飞把箱子推到他脚边,自己走到沙发那儿坐下,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以后不用老说。”
金佑振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微微发白。
七年。
他终于回来了。
“你歇会儿吧,晚上我煮面。”
刘飞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吃葱吗?”
“吃。”
“行。”
刘飞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传出来。
金佑振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
但窗帘是新的,淡蓝色,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床上坐下来。
床垫软软的,跟他这些年睡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板上的木纹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到了吗?”
钟鸣的声音。
“到了,住下了。”
“刘飞那人怎么样?没给你脸色吧?”
“没有,他挺好的。”
“那就行,你先安顿下来,工作的事不急,我给你看着。”
“钟鸣哥……”
“嗯?”
“谢谢。”
钟鸣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今天说了多少回谢谢了?行了,好好休息。”
钟鸣说完挂了电话。
金佑振把手机放在桌上,躺了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看着那道裂纹,眼睛慢慢阖上。
七年。
他终于回来了。
伊旭哲。
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刘飞在哼歌,调子听不清,断断续续的。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京湘的傍晚,灰蓝色的,远处有一架飞机拉着白线从天上划过。
金佑振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干净的,陌生的。
但他知道自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