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准备吧!”鲜于仲通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一号计划若不成功,就看你的了。”
老四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去,老十忽然飞了上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落地时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被什么震住了。
“木屋里没有人,”他气喘吁吁地说,“十一也不知道去哪了。”
鲜于仲通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什么?”
他快步走到谷顶边缘,探出身子往下望去。
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谷壁的阴影,悄悄地向远处移动。
那是十一,他一手拉着江雪慧,另一只手扶着石壁,两个人贴着山根,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外溜。他们走得很快,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
鲜于仲通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刺痛。
老四也看到了,她怔怔地望着那两个人影,脑海中忽然闪过这几天十一蹲在江雪慧面前、哀求她吃东西的画面。
那时候她以为十一是在惺惺作态,是在演戏。
可此刻,十一牵着江雪慧的手,拼命地往安全的地方跑,那不是演戏,那是拿命在赌。
“难道十一爱上了那个姑娘?”老四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鲜于仲通没有回答,他的脸在月光下扭曲得有些狰狞。
他猛地直起身来,朝老三怒吼道: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老三,给我炸死他们!”
老三愣了愣,指了指谷底那两个人影:“连十一也一起炸吗?”
鲜于仲通的吼叫声在山谷中炸开,比龙涯安方才那一声更响,更狠,更不留余地:
“都炸!”
老三没有再问,他蹲下身,打开随身的革囊,里面装的是一颗颗黑黑的霹雳炮弹。
炮弹脱手而出,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朝谷底坠去。
月光下,那道弧线像是死神的微笑。
十一在痛苦与矛盾中挣扎了很久。
那段时间,长得像一生。
他蹲在木屋的角落里,背对着江雪慧,双手抱着头,像是要把自己从中间撕成两半。
一边是堂规,是堂主,是他效忠了十几年的罗刹堂,那条路他走了半辈子,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从未动摇。
另一边是那个女人,那个不吃不喝、一心求死的女人,那个在终南山上用冰凉的手指替他敷药、轻声问他“疼不疼”的女人。
救她,就是背叛。不救,他做不到。
他反复地想,反复地权衡,反复地在自己心口上划来划去。
每一次想到“不救”,眼前就浮现出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双对生不再留恋、对死亦无畏惧的眼睛。
他受不了那个画面。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当他拉起江雪慧的手,将她从木屋中带出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从悬崖上跳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万丈深渊,可他居然没有一丝后悔。
他们沿着谷壁的阴影,贴着石壁,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十一走在前面,一只手紧紧攥着江雪慧的手腕,另一只手扶着石壁,脚步又快又轻。
江雪慧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她不知道十一要带她去哪里,可她感觉得到,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在发抖。
然后,鲜于仲通的吼叫声从谷顶砸了下来。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老三,给我炸死他们!”
那声音像一记闷雷,在山谷中来回滚动,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十一的脚步猛地一顿,他知道,败露了。
他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正从谷顶坠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大。
霹雳炮弹。
十一没有想,他甚至来不及想。
他猛地转身,将江雪慧扑倒在地。他的身体像一面盾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江雪慧的头部和身子。
他的双臂死死地环抱着江雪慧,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第一颗炮弹落在他的背上。
爆炸的冲击波像一柄巨锤,砸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火光在他后背炸开,碎片嵌入皮肉,鲜血飞溅。
他闷哼了一声,抱得更紧了。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在他背上接连炸开。火光一次次照亮夜空,碎片一次次撕裂他的皮肉。
他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衣衫被炸得粉碎,露出下面焦黑翻卷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淌下来,浸湿了江雪慧的衣襟,浸湿了她身下的泥土。
他没有松手,始终没有松手。
江雪慧被他压在身下,耳畔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鼻尖是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她感觉到十一每一次被炸中的时候,身体都会猛地一颤,可那双手臂却从未松开过。
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十一正在用自己的一切,替她挡住那些从天而降的死亡。
爆炸终于停了。
十一的身体瘫软下来,像一堵终于坍塌的墙。
他的头垂在江雪慧的肩窝里,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可他的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僵硬得像铸铁,掰都掰不开。
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他都没有放开江雪慧。
龙涯安听到第一声爆炸的时候,心猛地一沉。
撕票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过他的脑海。他顾不得什么机关陷阱,顾不得什么部署安排,拔腿就往木屋的方向冲去。
兰凌博紧随其后,宋子仁和全择生也跟了上来,四个人在月光下狂奔,脚步踩碎了满地的枯叶。
其实,根本没有机关陷阱。
鲜于仲通懒得弄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只在木屋内部和四周洒了硫磺和黑油,但那东西一旦引爆,比什么机关都要命。
老三站在谷顶,看到龙涯安等人冲过来,嘴角一咧,从革囊中又摸出一颗颗霹雳炮弹,居高临下地朝四个人扔了下去。
宋子仁挺起长枪,迎着那枚炮弹刺了过去,他想把炮弹挑飞,枪尖与弹丸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爆炸力量从枪身传导到他的双臂,震得他虎口剧痛,双臂发麻。
长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远远地落进了草丛里。他的虎口裂开了两道口子,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可他顾不上疼,因为下一颗炮弹又来了。
爆炸的余火溅落在木屋周围的黑油上。
轰!
那一声比之前所有的爆炸都要响亮,整座木屋在一瞬间被烈火吞噬,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木板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裹着火焰向四面八方飞射,像无数颗流星划过夜空。浓烟滚滚,热浪扑面,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木的刺鼻气味。
星火满天飞舞,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地面上的一切。
全择生在闪避中被一块炸飞的木块击中了左腿,剧痛让他的身子一歪,单膝跪倒在地。
他咬着牙,用长刀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左腿已经使不上力了。
而龙涯安和兰凌博,如同两道鬼魅,在漫天的火光和碎片中左闪右避、上蹿下跳。
炮弹在他们身边炸开,碎片擦着他们的衣角飞过,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却始终伤不到他们半根毫毛。
他们的身法太快,快得像是两道影子,在死亡的缝隙中穿梭自如。
老三站在谷顶,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扔,扔到手臂发酸,扔到革囊空空如也。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望着谷底那两个还在移动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的神色。
弹尽了。
而龙涯安和兰凌博,依然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