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门投下浓重阴影，门内并非简单的无光，是一团具备实质感的沉沉黑暗。
那黑暗仿佛在缓缓呼吸，陈九头灯射出的惨白光柱，被它一口口吞噬殆尽，只剩门框一圈光晕，不停向内坍缩、消融。
门后不是廊道尽头，是一口垂直向下、浩瀚无边的巨型竖井。
竖井口径约莫十米，井壁堆叠层层泛着幽蓝冷光的万年寒冰。冰面并不光滑，遍布蜂窝状孔洞与锋利棱脊，像是一头远古巨兽啃噬过后，留下的累累齿痕。
一道仅半米宽的冰梯，违背常理，顺着井壁螺旋盘旋，一头扎进墨色浓稠的深渊之下。
梯板是一块块独立锋利的冰片拼接而成，衔接处，是暗色介于金属与骨骼之间的钩扣构件。
冰门开启的刹那，陈九的灵觉如同石子坠入万丈深潭，骤然向下沉落。
雄浑厚重的地脉脉动自竖井最底层一波波涌上来，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古老磅礴，带着一股隐隐的召唤之力。怀中龙符随之轻轻震颤共鸣，方向直指深渊底部。
可就在同一瞬，灵觉捕捉到另一股格格不入的痕迹。
微弱得好似尘埃落进湖面，却和周遭蛮荒的地脉能量截然不同。
电流。
金属。
还有精密仪器运转，独有的低频震颤。
冰冷、生硬，满是人为布下的算计与杀机。
“底下有东西。”陈九咬着牙压低声线，“除了龙脉，还有别的，是近代人为布置。”
王胖二话不说，登山镐扣紧腰侧，第一个踩上悬空冰梯。
靴底叩击冰板，空洞的叩叩声在竖井回荡，回音又被井壁密密麻麻的冰洞吸收扭曲，化作细碎飘忽的窃窃私语。
林砚紧随其后，陈九断后。三人排成一线，沿着这条脆弱盘旋的路径，缓慢向下挪移。
竖井之内，气温比冰廊还要酷寒。吸入肺腑的空气混着尖锐冰晶颗粒，刮得呼吸道阵阵刺痛。
头灯只能照亮身前咫尺，冰梯下方，是吞尽一切光亮的黑暗，像一张时刻准备合拢的巨大兽口。
王胖走出还不到二十步，脚下骤然一沉。
不是踩空。冰板衔接部位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听得人牙根发酸。
紧接着，前方连同左侧三块冰板毫无征兆剧烈摇晃！
钩扣缝隙迸出几点暗红火星——绝非冰晶反光，是微型电子元件短路迸溅的火光。
“退！”
陈九喝声尚未落地，三块冰板响起炒豆一般噼啪脆响，彻底崩碎解体。
巨大冰块裹挟漫天冰屑翻滚坠落深渊，隔了数秒，才从遥远下方传来沉闷空洞的撞击回响。
冰板崩裂一瞬，王胖魁梧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反应与平衡。他单脚猛蹬尚且完好的梯沿，整个人朝井壁飞扑，手里早已摘下的登山镐铛的一声狠狠凿进冰层，镐尖深深锁死。脚尖抵住冰壁凸起的棱脊，整个人就这样悬在半空。
“有炸药！”林砚声音压着惊悸。
她迅速掏出微型单筒望远镜，对准冰板碎裂后的断口。
镜片放大之下，钩扣断裂处，能看见高温灼烧熔化形成的金属熔珠。更细微之处，发丝粗细的导线残根露在外，还有米粒大小的圆柱器件，冰光在外壳微微反光，表面刻印几行细小编号。
“定向破片装置。”林砚语速飞快，“衔接位置埋了微型炸药搭配激光感应！人经过遮挡激光就会引爆。这不是古墓机关，是黑棺的手笔，现代陷阱！”
话音刚落，竖井幽深的黑暗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仿佛某台大功率设备被远程唤醒。
陈九太阳穴猛地刺痛。他感知到冰梯之上，又有十多处隐蔽节点被激活，漾开微弱能量波动，如同一只只冰冷电子眼，于黑暗中睁开。
这些节点排布绝非随意，锁死冰梯所有通行路线，隐隐把三人所处这一段团团围困。
卡捷琳娜本就没指望凭这些装置直接杀掉他们。她的目的十分清晰：阻滞、封锁。借科技陷阱，在他们和竖井底部之间筑起一道死亡屏障，抢夺珍贵的数分钟，甚至短短数秒。
“胖爷今天直接拆了你这破梯子！”王胖怒吼，吼声在井壁来回冲撞。
他不再试图退回摇摇欲坠的冰梯。左手一把攥住另一把登山镐，双手交替抡动，铛铛铛连续猛凿坚硬冰壁。
每一击火星四溅，冰屑如同暴雨纷飞。
就用这种近乎蛮横粗暴的手段，他在光滑无处落脚的井壁，硬生生凿出一条崎岖攀爬通路。
往下移动途中，但凡陈九灵觉预警、或是自己察觉到暗藏死点的梯段，他便刻意用肩膀后背狠狠撞击冰板。
炸药还没来得及被激光触发，冰板就先在蛮力之下崩脱，带着内部微微发亮的微型装置，翻滚坠入深渊。深渊深处接连响起沉闷爆炸，火光一闪而逝，如同沉入水底的炮仗，只余下震荡顺着冰层往上漫。
爆炸激起的气浪裹挟碎冰向上冲涌，林砚身子一晃，连忙死死贴住冰壁稳住身形。
陈九立足在尚且完好的冰梯之上，目光如隼，扫视整片井壁，尤其留意王胖撞毁引爆的各个点位。
他不再向下探察灵觉，而是以自身为圆心向外铺展，捕捉爆炸刹那一闪而逝的线路脉动。
所有炸药节点，并非独立运作。
无数细微冰冷的能量丝线，蛛网一般从各处陷阱延伸而出，最终全部收拢汇集——悬梯中段，一处向内凹陷的冰壁阴影下，一块看着平平无奇的冰板底下。
那一块冰层之下，有一处亮度远超其余节点，持续规律脉冲的源点。
信号接收中继总站。全部指令由此分发，所有触发信号也回流至此。
“林砚！”陈九低喝一声，指尖精准点向那片阴影，“中段偏西，内凹冰壁往下第三块冰板！线路汇总核心！”
林砚立刻转动望远镜锁定方位。
放大视野之中，冰板和冰壁的缝隙，几道颜色略深、走向规整的细线，如同血管，顺着缝隙钻进板体下方。
“看见了！确认线路汇集点！”
陈九没有迟疑，反手从背包侧袋扯出盘好的飞虎爪。精钢爪头锋利，尾端拴着高强度凯夫拉绳索。
他向后退两步，估算距离角度，手臂骤然全力抡起。
呜——
飞虎爪划破冰冷空气，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越过正在凿壁攀爬的王胖，掠过紧贴冰壁的林砚，叮的一声脆响，稳稳扣死在目标冰板的钩扣边缘。
陈九双脚死死蹬住冰梯板面，身体后仰，把全身重量全部压向绳索，猛然向后猛拽。
嗤啦——！
冰板衔接处被巨力硬生生撕裂，整块冰板向上翻翘掀开。
底下藏匿的物件彻底暴露：一枚火柴盒大小扁平黑色模块，小红灯有节奏地闪烁，数根发丝般纤细导线四散，埋进冰层深处。
模块被飞虎爪拉扯挣脱固定，导线瞬间绷紧、崩断。
噼啪！
断裂处炸开一簇短促电火花，像垂死萤火虫一闪而过。模块上红灯疯狂急闪数下，彻底熄灭。
同一瞬间，竖井之内，不管已经被王胖撞毁，还是尚且潜伏未发作的电子陷阱，那股属于仪器的微弱脉动尽数掐断，骤然死寂。
冰梯之上，那十余处令人后背发寒的锁定感，荡然无存。
极深的黑暗底下，隐约飘来一声压抑短促的咒骂，转瞬就被竖井幽深吞没，分辨不清方位。
王胖冰镐正要凿向冰层，动作一顿，回过头，脸上落满冰屑，扯出一抹凶狠笑意，压低嗓子骂道：“还跟胖爷玩这套？直接给你掐断线路！”
陈九缓缓收回飞虎爪，重新盘好绳索，锋利爪尖还沾着电火花灼烧留下的淡淡焦痕。
他低头望向深不见底的下方黑暗，又抬眼看向头顶，那道刻满古老纹路的冰门正缓缓回落，门缝之间的光亮一点点被封死。
“不能停下。”陈九的声音，在风声与冰层细微呻吟的竖井之中格外清晰，“陷阱废掉，但黑棺的人绝不会只有这一手阻拦。我们时间不多。”
他迈步上前，踩上冰梯尚且完好的残段，靴底碾过满地碎冰，向着那片吞噬爆炸火光、掩藏敌人踪迹的沉沉黑暗，继续向下行进。
林砚紧跟在后，最后瞥了一眼望远镜里残破的模块残骸，收回设备，指尖下意识摩挲胸前悬挂的龙符。
王胖拔出嵌在冰里的两把登山镐，冰屑簌簌往下坠落。
他望向脚下没有尽头的螺旋深渊，狠狠吸进一口刺骨寒气。空气里，除了万古寒冰的冷冽，还掺了一丝极淡，来自地底深处的土腥，以及亘古尘埃独有的味道。
握紧冰镐，快步跟上前面两人。
深渊之下，黑暗如同潮水翻涌，慢慢将三道渺小的头灯光点，一点点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