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时段，肖彦到紫云观补充符箓。贺云舟已经等在偏殿门口，三只牛皮纸包摞在手里。等他走近，直接把纸包塞过来：“大清早的你电话里说要，天没亮透，我就起来翻库房了。最后三张，再多就没有了。”
肖彦伸手接住，当场拆开纸包验收，见三张符纸薄而韧，朱砂火纹比前三张更艳了些，指尖稍微一触碰就透发出一股热气。于是笑呵呵收进胯下布包，拱手道：“谢了，师兄。”
“少来跟我客套，符箓不多，你自己省着点用吧。”贺云舟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又打量了他一下，道：“看你眼底有点发青，走阴一趟又耗费了不少神魂能量，最近多注意休养恢复吧。没什么大事，就不要频繁走阴了，你这样肉身吃不消的。”
“我知道。”
“师父在后山。让你到了，就过去一趟。”
“行，师父又知道了。”肖彦无奈一笑，身影绕到后山那边。
上午的周守拙，正在后山一座凉亭下闭目养神，打坐一个蒲团上，旁边石桌旁上一杯茶水早就凉透。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走到身边，口中淡然道：“昨晚几点回来的？”
“三点多。”
“符又用完了？”
“嗯。在阴界的城东旧厂区，两张符对付了两只鬼怪。”
周守拙沉默几秒，缓缓睁开眼，两道精光从眼中乍现，又问道：“对付两只鬼，两张符两次就烧完了。”
肖彦听出了师父语气中一丝不悦，老实回道：“是，都烧完了。”
“你不会用符。”周守拙摇摇头说。
肖彦没反驳，站在那儿，静静等师父说下去。
“徒儿啊，三阳火符非一次性消耗品，不是你那样乱用的。禁咒初始激活火符是青火状态，青火对低阶鬼物同样具备极强杀伤力，青火可通过三阳火控制住继续挥发。”周守拙抬眼看着他，继续道：“除非遇到难以应付的高阶鬼物，让青火转化金火将其焚灭之。这样一张符箓能在低阶鬼物之间多用几次。你昨晚一下子用掉了两张，都扔得太早了。”
肖彦受了一顿教训，不由苦笑问：“用三阳火怎么压？我最近修炼三阳火才略有小成，具体操控还真不懂。
“三阳火种是修炼金火元阳真炁的基础，与符火同源。青火激活之后，三阳火离符纸越近越好压住青火压在手上进行控火，再通过控火术把青火凝聚为火球，轰击出去达成火法伤害。这青火球，轰击一下低阶鬼物也是吃不消的，不是必须得把整张符箓扔出去才行，那是浪费。”
“多谢师父教授，弟子听明白了。”肖彦顿感醍醐灌顶，他三次追击鬼怪时，符火确实起得太猛了，每张都是急急扔出去，如果按师父说的做，只要一张火符就足够自己运用许久的了。
周守拙点点头，手里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黄纸包，递过来：“这是引魂香。如果找不到阴界体时点一点，能逼出附近阴物。但会引来其它恶鬼，你自己看着用。”
肖彦一把接住道：“知道了。”
等他告退出来后，刚出观门不远，手机铃声就震动了。
金鸠发来消息：“城北又送进一个。男，三十岁，深度昏迷，脑电波弥漫性慢波。”
肖彦回了信息：“下午过来接我，一起去医院看。”
下午两点多，金鸠的车辆准时停在肖彦楼下。
他一上车，金鸠就递过来一杯刚买不久还冰冻着的奶茶，口中说着案例：“人叫陈海，三十岁。昨晚下班回家后昏倒在沙发上，今早才被家里人送医。报告显示脑电波持续弥漫性慢波，人还在深度昏迷，偶尔不自主抽动。”
肖彦插了吸管喝着奶茶，问：“他最后活动范围在哪里？”
金鸠挂挡起步，一边开车，一边把查到的几个重点说出来：“陈海最后活动范围在城北老街北段，下班时，会经过一条窄巷。那条巷子晚上没灯，是监控盲区。”
“在量子叠加态下，引起的蝴蝶效应让平行时空个体受到映射，在阳界这边查到的信息没啥参考价值，就算监控拍到他阳界体最后活动踪迹也没用，看不出情况的。具体什么情况？还得我们去阴界那边调查。”肖彦根据自己的研究认知来进一步解说道。
金鸠嗯了一声，点头道：“但是为了避免出现错误判断，走访评估，我们还是要做一下的。”
车子开到了城北医院停车场。肖彦问了楼层房号，就一个人上楼，让金鸠在车上等。
病房在五楼，他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窗那张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色发灰，眼下发青。旁边守护着一个中年女人，神情疲惫不已。肖彦暗中将三阳火运至双眼，用望气术观察着。
见陈海天灵盖上的魂光没有散，但蒙着一层浓郁黑气压抑着魂光往内收缩成小团。胸口那道命火还健在，只是人的意识形态陷入严重嗜睡状态，清醒不过来。
肖彦确认了病人大概情况，收了功，悄悄转身下楼回到车上。
金鸠不禁问：“评估怎么样？”
“他的魂还在，不是离魂症，是受到了外邪侵入，意识形态被邪力禁锢起来，难以自主清醒过来。”肖彦讲解道，“跟李萌那种被咬掉魂光的不一样，这个更像被什么更厉害的东西缠上了。”
金鸠闻言，不由皱眉道：“不是赤颈鬼吗？”
肖彦摇头道：“不像。今晚去城北，找到他的阴界体再说。”
金鸠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送他回到了住处。
到了晚上九点，肖彦开始忙活布阵。一切准备完毕，给金鸠发了一条消息，收到对方回复后，他熟练地做了一番神魂出窍工作，魂体穿窗而出，朝旧客运站方向飞去。
两人约定在老地方碰面，熟练地穿过那道传送门，进入到了阴界。
夜晚的狂风从北边压过来，冷得发沉。阴界的城北比现实中更加荒废，楼群低矮，墙皮大片剥落，窗户黑洞洞的。
金鸠的魂体飞在前面，肖彦跟在侧后。越往北靠近，感受到空间的阴气越重。街面开始变窄，路边灯柱一根根歪着，有的已经只剩半截。
金鸠放慢了飞行速度，朝前边指了指：“这是城北的老街北段，阳界体陈海下班会经过的巷子。”
肖彦举目看过去，一条窄巷从老街分出，两侧围墙挺高，里面黑得像一口暗井。他跟着金鸠降落下去，脚才刚着地，就觉得脚下发黏。不由低头一看，见地面蒙着一层极薄黑水，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黏液一样。
“这水有问题。”金鸠疑惑道。
“有点像发黑的血水。”肖彦仔细观察着，再见地上有几道拖痕，新鲜的，朝巷子深处延伸过去老远。
他和金鸠对视一眼，心中会意，顺着拖痕往里走，一阵腐臭味的风从巷口灌进来，熏得两人不由得眉头紧皱。
巷子越走越窄，地面拖痕也越来越多，走到尽头那儿，一栋三层旧楼堵在面前。楼门半塌，窗户全碎，门框黑得像要滴墨。二楼有扇窗里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青光。
金鸠见状，低声道：“上面有人。”
“上去看看。”肖彦点头道，右手从胯下布包里掏出一张三阳火符扣在掌心，心里安定了几分。
两人小心翼翼走进楼内，见一楼场地狼藉一片，满地的碎砖坏与碎物品，那片黑水从门外一点点漫进来。肖彦放出神识，又把楼里阴暗角落扫了一遍，包括楼上情况。
“二楼，两个活人气息。”他神色凝重，低声道，“地下也有东西。”
金鸠右手握紧了铁尺，道：“先救人吧。”
两人沿楼梯悄悄潜上，在二楼转角的一片空地上，有一男一女倒在一起。男的年龄三十出头，女的年龄二十来岁，双方都闭着眼，身上各有一团浓郁黑气缠绕正在缓慢侵蚀两人天灵盖的魂光能量。
那男的就是陈海阴界体了，果然和阳界体情况一样是被外邪给缠住了。至于那女的是个陌生面孔，两人倒不认识，她身上穿着件有点磨损的青白色连衣裙，料子柔软，裙摆一角被污水弄脏了，沾着几块污迹。脚下是一双黑色中帮皮靴。
肖彦根据师父教授的控火要领，口中念诵禁咒激活火符，右手通过三阳火操控青火在掌前凝聚出一个悬浮飞舞着的青火球，挥手间就投飞了过去。
两团黑气感到有一股危险气息逼近，急忙扭转一头过来，露出了两对暗红色的瞳光。其中一团黑影还来不及反应躲避，就被青火球击中轰炸灼烧，惨叫着当场溃散了。
另一团黑影见状，惊惧地往后缩了缩，随即丢弃了地上两人阴界体，转头就从二楼窗口处逃离了。
肖彦没有选择追击，当下救人要紧，收了火符。又从胯下布包里掏出两张安神符，分别贴在两个阴界体身上。过了好一会，两人的呼吸都重了些。
金鸠在旁看守着，心中顾虑重重，道：“这地方不安全，我们得把人带出去。”
“地面不好走，走窗口，带着他们飞行应该问题不大。”
两人扶着人，刚走到窗口处，楼下的黑水忽然鼓涨了起来，像被什么从下面给狠狠顶了上来。
“有东西来了，快走。”肖彦当机立断，扶着男人飞行出去。金鸠也不迟疑，扶着女人尾随飞行而出。
两人刚飞出去悬浮空中站着，转头就看见三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灰白色的影子，佝偻着，像只被水泡胀的胖猫怪物。两只巨大的眼睛绿油油地亮了一下，又快速缩回黑暗里。
同时，黑水完全脱离了地面，像一张长条黑红色怪毯从楼道里涌出，扭曲飞舞着破窗追了过来。
“走！”两人见状，赶紧掉头飞走。
那怪毯飞行速度也不慢，紧追而去。金鸠飞行速度慢快于肖彦。他在落后飞行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突然击中自己小腿，导致行动力慢了一瞬。不禁低头一看，是来自于怪毯喷发出的一把诡异的血红丝线，正悬空延伸过来缠住了小腿，紧紧牵制着他的飞行速度。
他眉头紧皱起来，口中念诵法咒，体内运转了三阳火至那处小腿气脉一烧，那丝线遇到阳火瞬时爆燃，发出一阵“滋滋”的响声，怪毯惨叫着，不得不把丝线收了回去。
两人快速飞行，撤出巷口之外，怪毯也尾随追到了巷口边，忽然像被什么拦住似的，翻涌了几下，没再往前。
肖彦心中不由惊疑，回头望了一眼。那怪毯果然没有继续追过来，转身往那栋旧楼飞了回去，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
金鸠心中也是惊疑不已，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再说。”肖彦没闲时间多想，转身就走。
两人就这样带着两个阴界体，往旧客运站方向飞了过去。阴界体呼吸已经比之前稳了很多，脸色也不再那么青白。
回到旧客运站传送门前，陈海的阴界体已经能勉强站稳，只是眼神还有些涣散。肖彦也不对他客气，一把将他推入了传送门脱离这个危险阴界。金鸠则温柔多了，带着女阴界体进入传送门。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肖彦穿过传送门，只觉身体一沉，耳边轰响一过，再睁眼时，已经坐回自家黄布上。墙上钟指向凌晨两点多。这一次走阴，阳界耗费了几小时。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金鸠打电话过来，语气透露着一股凝重道：“陈海醒了。那个女的出问题了。”
肖彦不由问：“什么问题？”
金鸠回道：“她在这边没有阳界体，昨晚跟我回了家，但只有游魂状态。普通人看不见她，我也是强行开了天眼，才能看见的她。”
肖彦听之，沉吟了片刻，道：“你住哪儿？我过去看看。”
金鸠报了个地址，在城北郊外，青屏山半山腰，一处叫“松隐别院”的出租式庄园。肖彦知道那地方，出门拦了辆出租车过去。
车子出了主城区，城北郊外的路就窄了。两边从旧楼变成大片杂树，再往上走，柏油路到了尽头，换成一条砂石小径。司机在路口停下，说前面是私人地方，不好进。肖彦付了钱，自己往上继续走。
走了十几分钟后，才看见半三腰的围墙。青砖灰瓦，两扇旧木门半掩着，门边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松隐别院”四个字。院子不小，一栋两层小楼，白墙灰瓦，藏在几棵老松后面。四周安静得有点过分，连鸟叫都不多。
金鸠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今天穿着件浅灰长袖，刚洗过的头发松松散在肩上，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见他来了，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里有条青石小径，直通里面的小楼。墙角还种着几丛矮竹，一阵风吹过去，叶子婆娑起舞着。楼上的窗户都关着，只有客厅亮着灯。
金鸠把肖彦让进客厅，反手关上门。屋里布置简单，都是木质家具，茶几上放着杯已经凉透的茶。
肖彦没急着说女子的事情，目光扫了客厅一遍，道：“你确定这里是租的，地方看着还挺大的。”
金鸠回道：“这地方本来是个避暑山庄，后来老板经营不善，一直挂着短租。由于离城区远，又在小半山腰，附近没几户人家，我看倒也清净，就租下来了。”
“挺好。”肖彦点点头，目光又扫了一遍客厅，问：“她呢？”
金鸠脸蛋朝沙发后面抬了抬下巴：“就缩在那儿。”
肖彦闻言，马上把三阳火运至双眼，往那里一看，才得以看清。那女子阴界体双手抱着膝盖蹲在墙角，低着头，额前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缓步走到那女子面前，慢慢蹲下。她像被惊到了一下，肩膀往后面缩了缩，才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黑幽幽的，空落落的，像两片看不见底的水潭。
“你叫什么名字？”肖彦柔声问。
她目光迷茫的看着他，过了一阵才说：“不记得了。”
“你从哪里来的？”
“不记得了。”
她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跑了很久，很久，看到有人一直在后面追我。我害怕，就躲进一栋楼里……后来，你们就来了。”
金鸠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我回来以后她就一直这样。不闹，也不躲。我问什么她都不答，只说记不起来。”
肖彦没继续逼问，再问下去。她会更加害怕。于是站起身，对金鸠讲解道：“她现在的魂体太弱了，意识海中的记忆非常紊乱。再问也问不出东西。得让她先稳定下来，记住才会慢慢恢复。”
金鸠眼看也只能如此了，道：“我昨晚又给她贴了安神符，魂体暂时稳定了一些。她白天怕光，不能乱跑，只能让她先在二楼待着了。”
“地方是你的，你看着办吧。”肖彦说着，又看了那女子一眼。
她正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神情波动大，像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像在慢慢回忆什么？一想到可怕的东西，会忍不住目光惊惧，双手抱头，身子卷缩着瑟瑟发抖。
肖彦又陷入了一阵思考，对金鸠道：“她不是阳界的人。没有阳界体牵引，说明她原来的世界可能早就没了。”
金鸠听之，心生疑惑道：“那她算什么？”
肖彦又看了女子一眼，讲解道：“算是一个从别的平行时空掉进阴界的游魂。我们把她的阴界体带回来了，她没地方去，就暂时滞留在我们这边世界了。”
就在这时，女子忽然幽幽开口：“门不该开。”
肖彦闻言，转头看她，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门？”
女子没再重复，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着。肖彦与金鸠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
“先这样吧。”肖彦开口说，“今晚我得把这件事情汇报师父。他可能有办法查她的魂根，她的身份，说不定能帮我们弄清楚那些黑水到底是什么？”
金鸠想了想，眼下只能如此了。
肖彦没有多做逗留，离开山庄之后，路上拦了辆车回住处，路上在想那句“门不该开”是什么意思？
这女子从另一个世界来，又知道“门”。门开了后发生了什么事情？黑水出来是什么来历？怪毯是什么怪物？这些鬼物与那“门”又有什么联系？
紫云观后山，牛鼻子老道今天依旧坐在凉亭里静坐。肖彦恭敬地走过去，把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待他说完之后，周守拙缓缓睁开了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几下，语气依然一往平淡道：“那个女游魂，有意思。”
肖彦试探性问：“师父知道她是什么？”
“现在还说不好。但没有我们这边阳界体的游魂，来路无非两种。一种是她在自己的主世界里已经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另一种，是她那个主世界已经没有活物。不管是哪种，她既然能从门里出来，又能进入到我们这个平行世界里面，就足以说明那些时空之门，已经很不稳定了。”
肖彦点头说：“她一直重复一句，门不该开。”
周守拙沉吟片刻，道：“她应该没记错。门是不该开。开了，一个正在陷入时空坍塌的主世界里面的浊阴会上涌，从那道门通过，并污染到其它时空稳定的平行世界。那些阴界里的鬼物就会到处乱跑，跑到其它平行世界作恶。你们昨晚看到的黑水，可能就是从其它平行世界入侵过来阴界的。”
老道长顿了顿，又道：“今晚把人带来，我要看她的魂根，如果真是从其它平行世界逃出来的，那她身上一定带着其它世界才有的气息。那气息，能帮助你们找到下一扇没关紧的时空之门。”
肖彦点头道：“那我晚上就带她过来。”
他走出紫云观时，给金鸠发了条消息：“师父答应了，晚上带她来紫云观看看，说她身上可能携带着一些大秘密。”
金鸠很快回了信息：“知道了。她刚才睡着了，说了一些梦话，说有人追她，不是一个两个，是有很多个，还说从门里面走出来了很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