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前世 • 就此别过
殷迟刚登上画舫,就有侍者上前问道:“公子可是与佳人有约?”
殷迟稍作迟疑才回答:“在下按约定独自前来,不知佳人在何处?”
“公子请随我来。”
侍者把殷迟引至二楼,打开一间厢房的门,做个手势请他入内。
殷迟将信将疑地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空无一人,惟有中央摆着一张大屏风。
“吱呀”一声,屏风之后有一扇门开了。
屏风上映出一道绰约的影子。殷迟一眼便知,那就是他梦中的仙子。
竟然,不是做梦啊……
他张了张嘴,却只觉口干舌燥,发不出任何声音。
“殷公子,”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柔的嗓音,“花朝节后,别来无恙?”
“柳、柳姑娘?”殷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托姑娘的福,在下一切安好。只不过……自从与姑娘相逢,便再难忘怀,亲身体会到什么叫‘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殷公子,”杨怡打断了他的倾诉,“我们在灵岩山偶遇一事,你可曾告诉过任何人?”
“……未曾。”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说过吗?”
“没有。姑娘何有此问?难道……”
“殷公子,你是好人,我不想瞒你,也不想害你。其实我与一位远房表哥有婚约。那天前来迎我的小厮们,其中有他的手下。他听说我们有一些、拉扯,很是生气,扬言要找你报复。”
“柳依依”的语气从平缓转为急切。
“我发誓,未向表哥透露任何关于你的信息。但他家是开镖局的,有不少武艺高强的手下,也有自己的情报网。我担心,他早晚会查到你……所以今日贸然约你出来,就是想提醒公子: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我相遇之事,即便亲近如父母,也不要说。”
殷迟听得既感动又心疼:多么善良的姑娘!竟要嫁给这种蛮不讲理的江湖莽夫!
“柳姑娘请放心,我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一星半点。实际上,那日将姑娘送回友人身边之后,我不知怎的、竟然是在灵岩寺客房醒过来,而丝毫想不起是怎么回到房中的。所以,我一度以为那边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既然是梦,何足为外人道?”
“原来如此,那我便放心了。还请公子日后守口如瓶。万一有人问起,只管说不知道,没去过后山,一直在客房睡觉。”
“在下谨记。只是……柳姑娘能否告知,那天我到底是怎么回去的?”
杨怡心里庆幸:还好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
“说起来,此事还要请求殷公子原谅。当时场面混乱,我表哥那手下想要捉拿公子,被我的人拦下。当时正好有个护卫手上有种迷药,可使人忘却中药前大约半个时辰之内事情。情急之下,我擅作主张,让他给公子用了药……我保证,这药除了让人短暂失忆之外,对身体并无害处。小女子绝无恶意,只是不想让公子平白无故惹上麻烦,还请公子不要怪罪。”
殷迟恍然大悟:难怪他记忆中有一段空白,且有黄粱一梦的感觉。
“柳姑娘言重了。姑娘本意纯良,是为在下考虑,在下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罪?”
“殷公子大人大量,小女子得遇公子实乃三生有幸。可惜你我恐将缘尽于此。明日我就要回老家待嫁,此后怕是山高路远,再难返京。万望公子保重身体,早日将我忘了。如此对你我都好。”
听闻此言,殷迟的心先是重重跌落,然后油然升起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快步绕到屏风后面,直视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睛,坚定地说:“柳姑娘请听我一言!”
“你那表哥若是真心爱你敬你,就不该因此小事而紧紧相逼。我大周女子,正经营商者有之,为人师表者有之,入朝为官者亦有之。在下与柳姑娘虽仅一面之缘,但觉姑娘聪慧大方、知书达理,绝不该困于深宅后院。你那表哥,如果连你我萍水相逢的君子之交都容不下,那他实非良配!”
这番话着实出乎杨怡的意料。
她不过是编个故事把这傻小子打发走而已,哪想过这子虚乌有的“表哥”是不是良配?
杨怡一时词穷,目瞪口呆地回望殷迟,细品好一会儿才抓到了他话语中的一丝破绽。
她的眼底划过一抹谐谑的笑意,饶有兴味地反问道:“表哥待我如何,是我的私事。殷公子如此关心本姑娘的私事,可还称得上是——君子之交?”
殷迟面红耳赤,心下一横,破釜沉舟地坦白:“我、我确实倾慕姑娘的风采。姑娘若是不、不嫌弃,请告诉我令尊名讳,家住何处,明日我便与家父登门提亲!家父乃昌平伯,虽然官职不高、门第不显,但愿以三书六礼、诚心求娶,保证无损姑娘声誉……”
他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杨怡的表情。
见她不置可否、始终保持微笑,他心里越来越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当、当然,我也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只是希望柳姑娘能考、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殷公子,”杨怡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小女子有些好奇:你如何断定,我嫁与表哥便会囿于深宅?我可从没这么说,我只说了表哥家是开镖局的,也许我会随他走南闯北呢?”
“反倒是你家,贵为伯府,听起来更像是会要求媳妇安守后院、无故不得外出呢?”
“绝对不会!”殷迟急忙辩解道,“家母亦是商贾出身,如今手下打理着好几间铺子,日常进项比家父的俸禄高多了。若是柳姑娘愿意嫁我,便可留在京城,继承柳家产业也好,协助家母打理伯府产业也好,总之、总之好过天南海北漂泊不定,是不是?”
杨怡实在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殷迟愈发惶恐,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了蠢话。
“所以,殷公子是想找个懂得营商的女子,把伯府产业发扬光大,以便日后殷公子像令尊一样——吃软饭?”
“我不是这个意思!”殷迟沮丧得快哭了。
杨怡看他窘迫的样子,觉得简直太好玩儿了!
她原以为京城里长大的个个都是七窍心肝、九曲回肠的人精,怎么还有如此呆愣的傻子!
她又笑了一阵,直到不小心牵扯伤口。一抹钝痛提醒她该玩够了,还有正事要做。
于是她收敛了笑容,不无遗憾地作总结陈词:“承蒙殷公子错爱,小女子万分感谢。然而公子毕竟对我知之甚少,对我表哥误会良多。我们的婚约由来已久,不是说解便能解。”
“我只希望公子能严守约定,将花朝节与今日之事深埋心底,最好能全盘忘掉。”
说罢,她忍痛行了个半蹲礼,礼貌而疏远地道别:“我祝公子早日金榜题名,鹏程万里。至于我们,只能说有缘无份。不如就此别过,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