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前世 • 流言
凉亭里的三位小姐都是京城出了名的大嘴巴。不出三日,整个京城贵族圈都听说了长乐公主的壮举。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连“光天化日、野外苟合”都编出来了。
皇帝杨旭勃然大怒,下了最严封口令强行压下此事。
连斩七颗脑袋后,京城终于安静下来,似乎连“长乐公主”四个字都成为禁忌,再无人敢提。
然而流言正如暗渠,总能自寻出路。既然故事的女主角不可言说,那么群众议论的焦点自然落在男主角身上。
只可惜,当时侍卫行动太快,连在场的三位贵女都没看清那公子的脸,更别提辨认身份。
市井街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寒门学子,有人说是有妇之夫,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都别猜了,那人肯定已经被灭口了……
***
皇帝寝殿中,杨旭看着下面跪得端正却满不在乎的女儿,用力揉着太阳穴。
半响,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缓慢而疲惫地开口问道:“长乐啊,到底怎么回事,你如实告诉父皇。”
杨怡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父皇,那天儿臣与几位好友相约去灵岩山游玩,在林间不慎迷路,偶遇一位公子,便请他带路。那公子将儿臣送回,临别前儿臣意外崴了脚,公子便扶了儿臣一把,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那清原她们为何敢对着祖祠发誓,说你是自己主动,投怀送抱,肌肤相亲?!”
“回父皇,那位公子确实碰了儿臣的衣袖,但绝无肌肤相亲之举。”
杨怡眉头紧锁,装作努力思考的样子。片刻后,她松开眉头,似是想通了。
“至于清原她们……很可能是误会了。当时我在前,那位公子在后。从她们所处的凉亭看去,我们两个人影重叠,看起来像是拥抱。”
“后来儿臣摔倒,脸朝上;那公子去扶,脸朝下;她们眼神儿不好,错看成接吻也是有可能的……误会,都是误会呀!”
“你!……”杨旭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好, 好,你向来伶牙俐齿,怎么说都有你的道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什么身份?堂堂嫡长公主,如此任性妄为,传出此等丑闻,你让父皇的老脸往哪搁!”
杨怡趴下,重重地磕了个头:“父皇息怒!这次是儿臣思虑不周,处事不全,给了流言蜚语可趁之机。下次儿臣一定吸取教训:若有误会就该当场澄清,坚决维护皇家颜面。”
“你还敢有下次?!”
杨旭再也压不住怒火,抄起案上的茶杯狠狠砸在杨怡脑袋附近。碎瓷纷飞,其中一片划过她的侧脸,留下一道血线。
杨怡轻抽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经蓄满泪水。
她楚楚可怜地望着父亲,脸上带着天真和倔强:“父皇,儿臣不明白,为何不能有下次?半年前儿臣已经及笄,已经长大了。既然臣儿有幸投胎到父皇膝下,做了最尊贵的嫡长公主,那这天下的青年才俊,不该任由儿臣挑选?我大周国运盛隆,民风开放,平民女子尚能自由外出结交郎君,儿臣有何不可?”
娇滴滴的女儿泪浇在杨旭心头,胸中怒火熄灭了大半。再看看她半边脸上的血痕,老父亲的恻隐之心重新占据上风。
他再次叹气,摆出谆谆善诱的父亲姿态,说:“依依啊,你确实长大了,是该考虑婚嫁之事。只是这婚姻大事,该听父母之命。你母后早就跟朕提过,只是她临盆在即,精力有限,尚未来得及为你操办。你这么一闹,不仅父皇脸上无光,也是辜负了你母后的一片苦心啊!”
母后?我的母后早没了。入宫还不到两年的女人,怎配当我的“母后”?
杨怡咬牙腹诽,脸上却是换了讨好的笑容。
她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腰凑到父皇身边,一边给他捶腿一边捏着嗓子说:“父皇~女儿才不想这么早就嫁人呢!女儿想在宫里多留几年,多陪陪父皇嘛~”
感到父皇的身体逐渐放松,杨怡得寸进尺,开始给他捏肩。
“再说了,要论起养育皇子的辛苦,整个后宫最能体谅皇后的就是儿臣了——您想啊,阿盛就是儿臣一手带大的,其中艰辛,只有儿臣最懂啊!”
“皇后怀胎十月已是不易,生产时更要受一场大罪。万一出了岔子,就像我母后……”
她故意停顿,让一滴泪落在手背,又装作不经意地抬手蹭到父亲耳边。
皇帝保持沉默,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等皇后顺利诞下小皇子,又要坐月子,又要操心奶娃娃。娃娃好的时候,尚且不分白天黑夜都要哭一哭。万一生病,那才叫折腾人呢!……父皇,我的意思是,皇后都已经这么辛苦了,还得分心操持我的婚事,那才显得儿臣太不懂事、太不孝顺了!您说对不对呀?”
“哼,那你想怎样?自己去树林子里随便抓个人当驸马吗?”
“父皇~您又误会我了嘛~都说了,儿臣与那位公子只是偶遇。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让他当驸马呀!”
“真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啊!到了凉亭附近,云岫就带着人围上来了。那公子可能见我们人多,他不想惹麻烦,就自己走了。等我们反应过来,想问他是谁,人已经不见了。”
“你呀你,心怎么这么大!万一遇上歹人……唉,你的生母淳懿皇后,最是贞静贤淑,怎么生出你这样胆大妄为的女儿……”
听到母后的名号,杨怡眼眸黯淡一瞬,心中愤愤不平:母后是贞静贤淑,可你也不喜欢啊!你们男人,不都更喜欢大胆主动的女人——像刘贵妃那样的?
然而这话不能说出来。
她抱住父亲脖子,挂在他肩头耳语道:“女儿胆子大是因为有父皇撑腰啊!父皇对女儿最好了,女儿才舍不得外嫁,就想留在宫里陪您,好不好嘛~”
“哼,朕以前就是太惯着你了,才让你搞出这种荒唐事!这次你别想蒙混过关,必须严罚!不仅要罚,还要让你母亲的在天之灵看着!”
皇帝威严的声音回响在殿内。
“传旨!长乐公主德行有失,罚俸一年,禁足百日。并罚于淳懿皇后灵前领杖,二十。”
末了,又无奈地补上一句:“不必一次领完,百日内罚满即可。”
“……谢父皇!”
杨怡乖乖地退伏地叩首,抬起衣袖遮住微勾的唇角,弯着腰退出养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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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迟自从灵岩山下来就神思不属,魂不守舍。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寺院客舍醒来。
他问了当天同去的所有人,都说看见他往姻缘树方向去了,之后却看见他一个人睡眼朦胧地从房间出来。
后来他又偷偷跑了一趟灵岩寺,到姻缘树下寻找他扔的许愿牌。
可是树上挂的牌子太多了,他只记得自己胡乱一丢,根本没去看挂在了哪里,自然是无功而返。
也许,他根本没有挂许愿牌,而是绕了一圈回去睡觉了?
也许,与柳姑娘的相遇,只是一场梦?
毕竟,那样美丽聪慧又善解人意的姑娘,似乎不属于这凡俗世间,更像是来自天上的仙女。
可是仙女又怎会落在他怀里,还对他……
然而那片竹林,那块空地,还有那凉亭,都是真的。如果他未曾去过,怎会梦到一模一样的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