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寰域修士退守的谷地之中,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寒铁。
连空气中飘散的灵韵,都被怒意碾得发寒。
经过方才一场大战,此地早已不复初入秘境时的整齐气象。
随处可见盘膝调息、面色惨白的修士,不少人身负重伤,躺在简易的灵木担架上低声喘息。
原本光鲜的灵铠布满裂痕,一派狼狈颓败之象。
临时以灵木与赤石搭建的主营帐矗立在谷地中央。
外表看似稳固,却挡不住帐内翻涌的戾气。
周遭九大天阶少主各自伫立在两侧,神色沉郁晦暗,人人心神不宁,无人敢率先开口打破这片死寂。
洛尘轩端坐于营帐主位之上。
一身鎏金紫袍依旧纤尘不染,华贵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可他那张素来高傲的脸庞上,却覆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周身半步神皇的威压若有若无地散开,压得帐内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他指尖不轻不重地轻叩着石质案几,指节泛出冷白。
每一下轻叩,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之上。
他的脑海中,正反复回放着战场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天际之上,三道阵盘凌空展开,三色阵纹横贯长空。
那道持枪而立的身影稳如泰山,仅凭一人之力,便硬生生拦下了中寰域五万大军的碾压之势。
原本十拿九稳的全胜之局,本该横扫西南联军、独占整条主灵脉,独占秘境最核心的资源。
到头来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封砚,以阵道之力彻底搅局。
不仅没能拿下主灵脉,反而让中寰域损兵折将,颜面尽失。
这份奇耻大辱,让心高气傲的洛尘轩如何能咽得下。
沉默在营帐中蔓延了许久,久到众人几乎窒息。
洛尘轩才缓缓抬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寒光闪烁。
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站立的九大天阶少主,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今日战场之上,那个一直守在封砚身侧,身怀精纯光明神力的白衣女子,你们之中,有谁知晓她的具体来历?”
帐内一众少主彼此对视,纷纷垂目,一时无人应声。
片刻之后,孟尧微微上前半步,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洛少主,那女子气息十分陌生,我此前从未在五方天地年轻一辈之中见过,实在无从知晓她的来历。”
站在一旁的傅景跟着颔首表态。
“我也只察觉,她的光明属性精纯得骇人,世间罕见。至于根脚、身份、名讳,一概不知。”
这时,姚睦犹豫许久,迈步出列,躬身压低声音。
“洛少主,在下斗胆一言,这般纯度的光明神力,是南瞻天明夷家独有的血脉传承。除此之外,整片大陆之上,再无第二支势力拥有此等体质。”
洛尘轩眸色微微一沉,这段秘辛,他自然是知晓的。
南瞻天明夷家,曾经是凭借纯粹光明血脉立足的古老世家,底蕴深厚,声名显赫。
可就在五年之前,明夷家一夜之间惨遭倾覆,族人死伤殆尽。
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销声匿迹,如同人间蒸发。
按理说,这一脉的光明血脉,早该彻底断绝在世间。
可今日,这抹纯净的光明神力,却偏偏出现在封砚的身边,寸步不离。
由不得他不心生忌惮,更不由得多想。
洛尘轩低声呢喃:“明夷家……”
眸底闪过一丝阴鸷冷厉,再度看向在场众人。
“即便你们确定,她是明夷家的残存血脉,那她具体是谁,叫什么名字,在明夷家是什么身份,你们依旧无人能答?”
九大天阶少主尽皆垂首,帐中一片噤若寒蝉,无人作答。
洛尘轩心中的烦躁与怒意更甚,却也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毫无意义。
索性不再纠结于此,猛地转头,看向站在左侧最前列的司徒攸,语气稍稍放缓几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司徒兄,我此前特意命你,将封砚出现的消息送往黄泉天玄渊家,那封讯息,你是否已经亲自交到玄渊御天的手中?”
司徒攸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上前一步,神色恭敬至极,如实回禀。
“回洛兄,讯息在下已经亲自送至黄泉天驻地。可眼下玄渊御天少主,正在秘境深处闭关修行,闭关之前便下令,谢绝一切外人拜见,任何人不得打扰。所以那封讯息,未能亲自交到他的手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属下无奈,只能将讯息转交给了玄渊家留守的核心族人,并且特意说明,交由玄渊御天的亲弟——玄渊御冥公子处置。对方也已经收下讯息,只是直到现在,玄渊家都还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回应。”
“闭关?”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瞬间点燃了洛尘轩心中积压的所有怒火。
他猛地一掌拍向面前的石质案几,浑厚而狂暴的神力瞬间震荡开来。
坚硬的石质案几上,瞬间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摇摇欲坠。
帐内九大天阶少主心神齐齐一震,尽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洛尘轩怒声呵斥,声音之中满是戾气:“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闭关!玄渊家这是要作壁上观,看着我中寰域与西南联军拼杀,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吗!”
他怒意翻涌,胸口剧烈起伏。
脑中再度闪过战场上,明夷清晏寸步不离守在封砚身侧的模样,眸底的阴鸷之色更盛,几乎要溢出来。
洛尘轩冷声开口:“那白衣女子,即便不知具体名讳,也能一眼看出,她是封砚身边最亲近、最依仗之人。十之八九,便是封砚的女人,是他最大的软肋!”
这一句话,直接将明夷清晏的身份,钉死在封砚的软肋之上。
话音刚落,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侍从慌张的声音,隔着神力屏障清晰地传了进来。
“洛少主!帐外有贵客到访!黄泉天玄渊家,玄渊御冥公子,亲自前来求见!”
玄渊御冥!
洛尘轩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眼中的怒意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精光与惊喜。
玄渊御冥是谁?
那是玄渊御天的亲生弟弟,玄渊家嫡脉二公子,是玄渊家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第二把手,更是玄渊御天最信任、最器重的族弟。
此人亲自到访,那就意味着,玄渊家必定是有了准信!
洛尘轩猛地站起身,语气急切到了极点,甚至亲自整理了一番衣袍,朝着帐外快步走去。
洛尘轩:“快!快请御冥公子进来!不得有丝毫怠慢!”
不过片刻之间,一道身着玄色长袍、周身萦绕着阴冷戾气的身影,便缓步踏入了营帐之中。
玄渊御冥面容冷峻,五官深邃,眉眼之间带着阴鸷与凌厉,身形挺拔,气息沉稳厚重。
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傲气与压迫感。
他走入帐中,目光淡淡扫过帐内一众天阶少主,对着洛尘轩微微拱手,语气平淡。
“洛少主。”
洛尘轩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意,亲自上前相迎,伸手虚引。
“御冥公子客气了!不知公子亲自到访,尘轩有失远迎,还望公子勿怪,快请入座!”
两人简单客套寒暄。
帐内的气氛看似和睦融洽,可暗地里却早已暗流涌动,彼此都在暗自试探,心照不宣。
落座之后,玄渊御冥也没有丝毫绕弯子的意思。
他本就不是喜好虚与委蛇之人,此刻更是直奔主题,目光直视洛尘轩,语气冷沉而直接。
“洛少主,我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你此前送往玄渊家的讯息之中,提及的那个名为封砚的人,消息是否属实?”
洛尘轩眸底微微一闪,也不再有丝毫遮掩,缓缓点头,语气肯定。
“千真万确,一字不虚。”
玄渊御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凛冽刺骨的恨意,声音也冷了几分。
“好。洛少主身为中寰域少主,想必也知晓当年的秘辛。封砚之母封青鸾,当年被封家老祖安排,嫁入我玄渊氏,这原本是既定的婚约。可她却在大婚之前,当众悔婚,让我玄渊家颜面尽失,沦为九方天地的笑柄!这份仇怨,我玄渊家上下,记了数百年!”
他的声音之中,带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一字一句,都透着冰冷。
“封砚此人,此前十几年,从未在封家现身,如同不存在一般。直到五年前封青鸾回归封家,他才随之出世。各方势力都在猜测,他便是封青鸾的儿子。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亲自核实这个消息!”
洛尘轩了然一笑,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神色,将今日战场上的战况,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说了出来。
“御冥公子,实不相瞒,今日战场之上,封砚以一己之力,凌空布下三重二级大阵,硬生生将我中寰域五万大军的攻势拦下,逆转了整个战局!”
玄渊御冥眉头猛地一皱。
“阵道?”
洛尘轩语气无比肯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正是阵道。封青鸾当年悔婚之后,便立刻嫁入了荒宸家族——那是整个大陆公认的第一阵道世家,传承万古,阵道通天,可惜早已覆灭!自从荒宸家族覆灭之后,大陆上的阵师便寥寥无几,除却隐世宗门外,唯有阵师协会有少数阵师。”
他看着玄渊御冥,眼神无比笃定。
“所以,我可以百分百肯定,封砚,就是封青鸾的儿子,他的阵道,传承自荒宸家族,是货真价实的荒宸传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玄渊御冥的心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周身阴冷的气息疯狂席卷开来,眸底的恨意再也压抑不住。
“好!好一个封青鸾的儿子!好一个荒宸传人!洛少主,我今日前来,便只有一件事——只要确认封砚确是封青鸾之子,我黄泉天玄渊家,便绝不会再保持中立!”
洛尘轩心中大喜过望,脸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沉稳开口。
“公子之意是?”
玄渊御冥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我玄渊家,与中寰域正式联手!封青鸾辱我玄渊家,她的儿子,我玄渊家必除!主灵脉的所有资源,你我两方平分,先联手碾死封砚,再收拾南瞻天、西冥渊的西南联军!”
洛尘轩猛地一拍手掌,放声大笑出声,心中郁气一扫而空。
“好!有玄渊家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笑罢之后,他立刻压低声音,眸底闪过一丝阴毒至极的算计,看向玄渊御冥缓缓开口。
“御冥公子,我还有一计,堪称万全,可让封砚插翅难逃,主动送上门来,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玄渊御冥眉头一挑,立刻来了兴趣。
“哦?洛少主请讲。”
洛尘轩声音阴恻恻的,透着一股狠辣。
“方才我已经断定,封砚身边有个明夷家的女子就是封砚的女人,是他最致命的软肋!你我两方,不需要与封砚正面硬拼,只需暗中设局,设法擒住她,以她为诱饵,逼封砚孤身前来换人!”
“我可以保证,封砚必定会来,而且不敢带一兵一卒!到时候布下天罗地网,任凭他封砚阵道再强,也插翅难逃,定能将他一举歼灭,永绝后患!”
玄渊御冥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赞许与阴狠,当即阴冷一笑,点头赞同。
“妙!此计甚妙!擒住封砚的女人,既能引他主动上钩,又能断他一臂,还能不费吹灰之力除掉心腹大患,一举两得!”
两人相视一眼,眸中皆是阴鸷刺骨的杀意。
营帐之外,万灵秘境的暗红天穹依旧死寂沉沉。
主灵脉的冰蓝光芒依旧缓缓流淌,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中寰域与黄泉天的暗盟,已然彻底结成。
一柄对准封砚与明夷清晏的毒刃,已然悄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