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雾幕翻腾，战火未歇。
目睹坡顶上自家少主尽数被擒，三个家族的修士瞬间躁动起来，不少人不顾一切挣脱缠斗，疯了一般朝着山坡高处猛冲，想要冲上高地解救被俘的三人。
竹沐瑾率领九百修士全力拦截，以少阻多，死死牵制住绝大部分敌军。可对方总人数庞大，终究还是有一部分修士冲破防线，踏着乱石陡坡，一路朝上疾冲。
“放了少主！”
“尔等胆敢挟持少主，今日全员必死！”
“速速退开！休要伤我家少主分毫！”
层层叠叠的怒喝从山下席卷而上，声势汹汹。无数道带着暴戾杀意的视线，死死锁定坡顶一行人，冲锋的脚步愈发急促，乱石被踏得滚滚坠落。
就在这群人即将冲上坡顶之际。
封砚抬步上前，淡漠出声。
一字一句裹着厚重磅礴的神力，穿透整片战场的喧嚣，清晰无比响彻旷野每一处角落，震得所有冲锋之人耳膜微颤。
“住手。”
眼底覆着一层寒霜，静静俯瞰着半山腰源源不断涌来的三家修士。
众人冲锋的势头微微一滞，可领头的几人眼中凶光未褪，心存侥幸，依旧咬牙迈步，不肯停下冲上高地的脚步。
封砚眼底寒意渐沉，声线无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再上前一步，我即刻斩杀你们三位少主。”
山下一众修士脸色骤变，怒声呵斥接连响起。
“小子！你敢！”
“你可知你此举是自取灭亡！”
封砚垂眸俯瞰众人，语气彻骨寒凉。
“你猜我敢不敢。”
话音落地的刹那，岳烬手腕微沉，葬生刀寒光一凛，刀刃再度贴近澹台弘的脖颈。
封影五指微收，手中泛着紫焰寒光的匕首，也微微贴紧了长孙澈的咽喉。
豆大的汗珠顺着长孙澈的脸颊不断滚落，他浑身肌肉绷得死死的，强压着心底的慌乱，低声开口。
“别激动，别激动，他们不敢上来。”
一旁的姚睦脖颈同样被神力压制，他转头冲着山下的修士厉声嘶吼。
“都别上来！你们这些废物，是想害死我吗！”
冰冷的锐器触感瞬间浸透肌肤，三名被俘少主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山坡下躁动的修士彻底僵在原地。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往前踏出半步。没人敢拿三位少主的性命赌，谁都清楚，眼前这群人，绝对说到做到。
人群之中，三名年轻子弟分开众人，缓步走出。
长孙家那名青年抬手拱手，目光落在封砚衣襟之上，一眼便认出那枚封家专属的族徽。
“在下长孙思远。”
他声音压下方才的怒火，语气带着几分周旋的意味，“你是封家之人，我们同属天阶世家。若是少主在此殒命，此事闹开，各方脸面皆不好看，于你封家也绝非好事。”
站在一旁的澹台家青年紧跟着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抬声朝坡上发问。
“要如何，你们才肯放了我们少主？”
余下姚家的那名青年也站在侧边，双拳紧握，没有开口，只是死死盯着坡顶，静待封砚给出答复。
封砚居高临下看向下方众人，声音清冷，借着神力稳稳传落。
“所有人尽数退走。我会收缴他们三人的神魂玉牌，紧盯你们的动向。一旦被我察觉你们有折返追击的迹象，三位少主，当场殒命。你们退远，我自会归还玉牌，放还三人。”
话音刚落，下方人群顿时再起骚动。
“不行！我们若是退走，谁能保证少主平安！”
“万万不可，一旦后撤，少主性命便全然握在你们手中！”
封砚的声音再次从高处压下，不带半分回旋余地。
“眼下的局面，你们没有资格同我讨价还价。我可以许诺，绝不伤及三位少主性命。仅此而已。”
山下三名青年彼此对视，低头快速商议片刻，神色几经变幻。
长孙思远再度上前拱手，神色郑重。
“封家世代声誉响彻九域，我们姑且信你一次。”
一旁姚家青年压下满腔戾气，语气冰冷刺骨，沉声警告。
“但少主若是少一根发丝，我等天涯海角，必追尔等，不死不休！”
封砚神色平淡，全然没有将这番威胁放在心上，只是静静俯瞰着下方众人，姿态沉稳，不动分毫。
长孙思远见状，不再多言，转身面对身后黑压压的修士，沉声下令。
“所有人听令，尽数后撤！”
令出如山。
长孙、澹台、姚三家的修士不敢迟疑，整齐有序地往后退去，迅速撤出这片交战区域。
其余跟随参战的地阶世家子弟，见三大天阶世家已然撤退，也不敢继续逗留，纷纷紧随其后撤离战场。
场上一瞬之间，人潮锐减大半。
剩下的那些小家族修士与散修面面相觑，看着空荡荡的前阵，没人敢独自留下硬刚，犹豫片刻后，也陆陆续续跟着大部队退走。
方才喧嚣沸腾的旷野，转瞬冷清大半。
坡顶之上，十人小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众人暗自松了一口长气。
下一瞬，山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竹沐瑾带着饭团快步奔上山坡，身后跟着全数休整完毕的九百多名修士，全员快速登临高地。
竹沐瑾快步走到封砚身前，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的担忧。
“阿砚，你们没事吧？”
封砚微微摇头，语气平和。
“沐瑾，我们无事。”
林晚禾走上前来，望着远处渐渐褪去的人影，眼底仍藏着几分顾虑，轻声开口。
“阿砚，我们现在怎么办？真的能相信他们吗？”
竹沐瑾神色凝重，立刻接话。
“不能信，绝对不能轻易放人。这些人心思难测，眼下虽说退走，可倘若我们现在就释放这三人，他们转头便能重新集结人马杀回来。对方人数本就占优，真到那时，我们会十分被动。”
被制住的长孙澈、澹台弘、姚睦三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姚睦强行挣扎了两下，神力被锁动弹不得，只能急声开口。
“我们发誓！只要你们放我们离开，今日之事就此作罢，绝对不会再度折返寻仇！”
封砚淡淡扫过狼狈惶恐的三人，神色无波无澜。
“沐瑾说的没错，人，绝不能轻易放。”
他目光落向竹沐瑾，语气沉稳。
“沐瑾，让所有人即刻整队撤离此地。万灵秘境疆域辽阔，资源福地遍布各处，并非只有这一处可驻留。”
“我们带着人质远距离转移，待神魂玉牌的感应确认对方已经远遁，再归还玉牌，放他们离开。”
在场众人尽数点头，皆认可封砚的决断。
竹沐瑾不再多言，转身下去有条不紊安排队伍整备。
长孙澈、澹台弘、姚睦三人面色沉郁难看，满心不甘，却束手无策。性命悬于人手，只能安分随行。
片刻后，队伍整顿完毕。一行人浩浩荡荡调转方向，沿着主灵晶脉纵深前行。
三人随大队一同行进，被众人看护在队伍之中。身处数百人的行列之内，三人全程安分守己，不敢有丝毫异动。
一路向前，沿途可见不少小型修士团体开辟出的临时落脚之地。路上撞见的灵甲噬脉兽，对比刚传入秘境时已经少了很多，大批灵甲噬脉兽已经被往来修士斩杀。
沙漏反复颠倒，日夜更迭，转瞬便是七日光阴。
这七日之中，封砚靠着神魂玉牌持续感应，确认对方队伍一路远去，没有掉头折返的迹象，双方相隔距离足够遥远，追兵已然不可能追来。
封砚将三枚神魂玉牌抛回三人手中。
“把他们三人放开。”
禁锢在长孙澈、澹台弘、姚睦身上的神力枷锁缓缓消散。三人重获自由，接过属于自己的神魂玉牌，不敢久留，立刻校准方位，循着玉牌指引，快步追赶自家大部队。
封砚立在原地，目送三人走远，随即传令队伍继续深入。
又是七日长途跋涉。
众人顺着蜿蜒绵延的主灵晶脉一路筛选探查，终于寻得一片绝佳地界。此地灵韵充沛浓郁，周遭灵甲噬脉兽繁多，适合团队长期驻守历练。
浩荡队伍就此止步，就地安扎下来。
众人围坐在主灵晶脉旁一片平整石地上休整，纷纷打开储物戒取出物资。
压缩灵粮、肉干、灵果干摊在石面。有人搬出素陶坛，捏碎一枚一品净水丹丢入坛中。丹丸化开，清冽净水很快盛满陶坛。
石地上咀嚼声与低声闲谈交错，是连日厮杀赶路之后难得的松弛时刻。
封铠、封灵玄、封影、封煜辰一众封家子弟低头清点积攒的灵核。苏凝霜和邱凌辰靠在岩壁边进食，目光不住扫视四周，始终保持警惕。
公孙策坐在靠外侧，进食姿态温雅，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每一个人。
岳烬独自靠在高大的灵脉巨石旁啃着肉干，眼神冷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饭团席地坐在封砚身侧。
明夷清晏没有急着取吃食，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封砚身上。
封砚捏着一枚灵核，一口未动，望向远方兽迹稀疏的旷野，眉头微蹙，和周遭松弛的氛围格格不入。
明夷清晏放下灵果干，轻步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阿砚，看你这样子，心里在想什么？”
附近闲谈的几人听见，说话声渐渐放轻。
封砚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九百多名同伴。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护住到手的灵核，活着走出万灵秘境。”
封砚语气沉下，“入秘境之前，入口山头聚拢的修士足足有上百万，秘境开口就那么大，最终能进来多少人谁也说不清，但按常理猜测，少说也有二十万。而秘境里的灵甲噬脉兽数量有限，迟早会被猎杀殆尽。”
他稍作停顿。
“就算灵甲噬脉兽还没杀完，埋头猎杀，永远比不上直接抢夺来得快。之前我们遭遇的截杀，就是最好的例子。”
场中气氛渐渐凝重。
竹沐瑾放下水碗。
“阿砚说得没错，黄泉天玄渊家族整合九大天阶世家闯入秘境，若只是为了杀兽，根本没必要摆出这般阵仗。”
封砚微微点头。
“他们不全是为杀兽而来。集结这么多人，目的就两件，抢夺旁人的灵核，搜刮秘境机缘。”
封少珩眉头紧锁。
“少主所言属实。”
“秘境有时限，我们最多滞留一年有余，时限一到就会被强行送出。”封砚继续说道，“往后灵甲噬脉兽越来越少，靠猎杀获取灵核会愈发艰难。”
他环视一圈。
“灵甲噬脉兽被清完之后，这片秘境，还有什么可以争？”
场中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试探：“灵脉？”
封砚轻轻摇头：“灵脉晶石离开秘境就会崩碎，灵韵留不住。游离在空气里的灵韵也无法收纳。真正能带出去的，只有灵核。”
沉寂间，岳烬缓缓抬眼，冷硬的声音响起：
“人。”
一个字落下，石地上一阵骚动。林晚禾手里的灵果干险些滑落，苏凝霜、邱凌辰、公孙策神色同时一沉，封铠等人也面露惊色。
“没错。”封砚说道，“灵甲噬脉兽会越来越少，但灵核不会消失，只会集中在修士手上。到后期，秘境真正的资源，就是手握灵核的人。谁积攒得多，谁就会成为猎物。”
明夷清晏心中一震，垂眸快速推演局势。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贴到耳畔。
“仙子想得这般入神，想来是渴了，先喝口水吧。”
公孙策不知何时已经挪到她身侧，手中端着一碗净水，眉眼温和。
明夷清晏身子微僵，耳尖泛起一丝浅红，微微侧身避开，没有接下水碗。
“多谢。”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场上沉重气氛盖过。
封砚并未留意一旁的变故，接着开口。
“外界各大势力再怎么冲突，尚且维持表面平和。但在秘境之内，世俗规矩全部失效。南瞻天天主家族早前便向我们封家递过结盟邀约，四处拉拢人手，就是为之后的掠夺做准备。”
封煜辰接话：
“没错，秘境之中没有约束，结盟抱团、劫掠争斗，都是早晚的事。”
“所以这里从来不是单纯的历练之地。”封砚道，“若是我们只埋头杀兽攒灵核，队伍一盘散沙不懂自保，拼死换来的收获，最后只会落入别人手里。”
明夷清晏抬眼看向他：“那阿砚，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我有一套方案，大家一起斟酌。”封砚直言，“秘境法则压制，修为上限止步半步神皇境。我的安排是已经触碰到半步神皇境的人，就地炼化灵核，把自身属性淬炼到十成圆满，之后组队外出猎杀灵甲噬脉兽。尚未到这个境界的，全部留守主灵晶脉苦修，此地灵韵充足，正好夯实根基，等修为达标，再分配任务。”
众人低头权衡。
林晚禾皱起眉，小声提出顾虑：
“可阿砚，如果只有一部分人出去猎杀，我们拿到的灵核，会不会比不上那些大势力？”
这话戳中所有人心中最大的担忧。
岳烬抢先开口，语气直白冷酷：
“等我们实力足够，别人手里的灵核，就是我们的。秘境之中只论强弱，实力到了，便可去争。”
在场无人反驳。
封砚迎着众人目光，神色笃定。
“我的立场很明确，不依附任何势力。天主家族的示好，各大势力的结盟邀约，我们全部回绝。”
“反过来，主动收拢流离的散修、势单力薄的小家族修士。把只想活下去、不愿卷入纷争的人聚拢过来。不靠大家族庇护，不寄人篱下，我们抱团自强，资源自己争。”
“依附他人终究是附庸，自己站稳脚跟，才是真正的根基。”
封砚指尖摩挲腕间暗金储物戒。
“这枚戒指是外公临行前留给我们秘境所用，里面存着大量四品万灵拓脉丹，还有数枚七品丹药。”
“主灵晶脉灵韵狂暴，人直接吸纳极易经脉受损。万灵拓脉丹可以稳固经脉，方便我们在此地修炼。至于那几枚七品丹药，本是神皇境用来突破稳固境界，受秘境上限所限，眼下派不上用场。”
“外公把选择权交给我们。若是投靠别人，这些底牌便毫无意义。可我们打算自立，这些丹药，就是招揽人手最重要的依仗。”
“秘境只有一年，手握这些重宝收拢人心，才是留给我们的生路。”
一番话说完。
竹沐瑾率先表态：“我支持阿砚的决定。”
封少珩缓缓站起，神情郑重：“我认同少主决断。”
公孙策淡淡一笑：“我本孤身一人，你们怎么安排，我便怎么来，没有异议。”
明夷清晏轻声道：“我赞成。”
岳烬简短吐出两字：“赞成。”
封铠、封灵玄、封影、封沐昀、封煜辰接连附和。
林晚禾想通关节，高声道：“我也站阿砚这边！”
封少珩作为队伍队长，当众沉声传令。
“全队听令！封家上下，谨遵少主号令！全员驻守主灵晶脉潜心修行，收拢四方零散修士，自强自立，绝不依附外部势力！所有猎杀所得灵核统一交由少主保管，按需分配，严禁私藏！违令者，按封家族规严惩！”
在万灵秘境弱肉强食的环境下，这支选择自立求生的队伍，就此扎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