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楚寻把那四样东西重新排了一遍。他把书拿起来，书脊硌着掌心，有点疼，他换了一只手拿，放在最右边，书页往下滑了一小截，他用手推了一下，才稳住。然后把第一幅纸放在书旁边，纸角翘着，他用手压了一下，压不平，纸角弹起来，还是翘着。布包放在纸旁边，包口松着，里面的饼渣在包底积了一小层。第二幅画放在最左边，纸边比布包宽出一截，露在外面。排完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又换了一次位置，把第二幅画放在最右边，画纸大，占的地方多，桌面右边不够宽，纸边悬空了一截，他用手往里推了推，纸边折出一道新的痕。书放在最左边，纸在中间，布包挨着书。换完之后他没有再看，坐下来，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靠在椅背上，椅背是木的，硌着肩胛骨中间那块骨头，有点疼，他没换姿势。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桌面上有早上粥皮留下的痕迹，黏黏的，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没擦干净，指尖还是黏的，放在膝盖上。
傍晚的时候，光线从窗户里退出去，院子里的影子开始往东边移。莎莉走进来，手里没有端碗，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她用手拍了拍，面粉没掉，在围裙上晕得更开了。她在桌边站住，低头看那四样东西，目光先在第二幅画上停了一下，画纸边悬空的那一截在暮色里泛着浅白，然后移到纸上，然后移到布包上，然后移到书上。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问为什么换了位置，在旁边坐下来，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和昨晚一样。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中间隔着那排旧物，和昨天一样。光线从窗户移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排东西的影子拉长，投在木纹上，影子是虚的，边缘模糊，和木纹混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打算怎么处理它们？”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但比平时哑一些，像是下午在院子里待久了，嗓子干了。
楚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那排东西，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先放着。”他说，声音有点闷，最后一个字有点飘，他清了清嗓子，“等把路走完。”
“路还没走完？”
“还差一段。”他说完，嘴唇还动了一下，像是有后半句，但没说出口。
莎莉没有追问。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没在意，走到灶台后面，端了一碗水回来，碗沿的缺口对着外面，她用拇指按在缺口上。她把碗放在桌角，碗底落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她放好碗之后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站在桌边，隔着桌子，看着他。她的影子被窗户的光投在桌面上，盖住了第二幅画的纸边，纸边从暗里显出来，比影子更白一些。“那一段路，”她说，“在画里？”
“在画里。”楚寻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是闷的，“也在书里。”他敲了一下，停了，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
“书里哪一页？”
楚寻伸手把那本书拿过来，书是温的，被他手心的温度焐了一会儿。他翻开，翻到夹着纸的那一页，纸还夹在原处，边角没有移动。他摊开，放在桌面上，让那行字朝上。“她去不了的地方，我替她去过。”他说，声音不高，在安静的灶台里显得沉，“这句话写在这里，但那个地方在画里。”他把书转了一个方向，让莎莉能看清那行字，书页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截，他用手按住，才稳住。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书，目光在字上停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是暗的，但瞳孔里有一点光，是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亮。“那你要去吗？”
“要。”
“什么时候？”
“等把那幅画再看一遍。”他说完，手指从书页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纸灰，是旧纸被翻开时掉下来的，擦完之后纸灰散了，渗进裤腿的纹理里。
莎莉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隔着桌子，和他之间隔着那行字，隔着那本书，隔着那排旧物。她没有走开，也没有再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指缝间能看到桌面上那圈干透的水渍。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在她后背上，把她的衣摆吹得动了一下，又停。她没有伸手去压，也没有换姿势。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浅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暗蓝。楚寻开口：“你会等我回来吗？”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停顿了一下，嘴还张着，像是有后半句，但没说出口，又闭上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是落在那本书的书脊上，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道凸起的痕。莎莉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书页在她手里往下滑了一小截，她用手托住，才稳住。她放在自己面前，翻开刚才那一页，看了一遍那行字，手指在“她”字上停了一下，没碰，又收回来。然后她合上书，书页合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草茎书签被压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她把书放在自己面前，没有推回来。“会。”她说，只有一个字，声音比他还低，像是怕门外有人听见。她说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书封上，落在暗蓝色的封面上，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下，指腹蹭过暗蓝色的封面，蹭到一层灰，是路上沾的，灰是白的，和封面的暗蓝混在一起。她没有把那本书放回原位，它在她的那一侧。
楚寻坐在对面，看着那本书在桌面上换了位置，从他那一边移到了她那一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空桌面，桌面上有一圈干透的水渍，水渍的边缘发皱，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还有几粒饼渣，是早上掉落的，已经干了。他抬起头，看着那本书封面上的暗蓝色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变深，和周围的暗色融在一起。他伸过手，把那本书从她面前拿回来，书是温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比他自己的手温高一些。他放在自己面前，没有翻开，就让它合着。他坐在那里，手放在书封上，纸张的边角被他的手指按住，书脊硌着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窗外的光线在慢慢收拢，院子里的暗色从门缝往里渗，把灶台里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吞掉。他没有再开口，手指在书封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在桌面上，把纸的边角吹得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风铃没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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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