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太行深处已红枫黄桦、秋意尽染。瀑流飞溅水声隆隆，下方深潭中，一块凸出岩壁的青石上，慕央已静坐了小半个时辰。按照三娘教她的法门，无须口鼻，以身为炉鼎、秉真气于腹中自然循环，便在水中也能自在呼吸。
只是这种状态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长了便感到气息不畅，不能透气，几番折腾，仍无法延长时间，但三娘要求她必须在水下坐够三个时辰。
那可是三个时辰，她一直不明白为何三娘一定要她练习这个，但以她的性子也懒得刨根问底，反正山中岁月无聊，她又耐得住寂寞，练也就练了。但因意志不坚，将将到了半个时辰便不愿再继续，于是直到今日也没长进。
头顶上方的水面射进几缕光柱，照得潭中清澈无尘。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快到未时了，“波”的一声，她将上半身探出水面，两手攀住边缘，跃上岸来。
换上潭边木盆中备好的干爽衣衫，用湿衣擦了擦头发，目光督到旁边草地上一物，用手轻轻拾起，举过头顶对着太阳望去，丝丝缕缕的阳光从手中之物晶莹温润镂空花纹中透射过来，竟似乎闪着七彩光芒 —— 那是元珩送她的连环玉佩，原是大小两个玉环套扣在一起，外环她给了秀芸，内环留给了自己。
她拿着玉环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一会，只觉得上面花纹精美，雕工细致，爱不释手。细想了一下，距她和郭子午送走元珩到今日，已过去了半月有余，也不知他是否已安全回到洛阳，一想到或许日后可能再无相见之日，不禁有些怅然。
前日她从经常与郭子午互通消息的山洞收到郭子午给她留的“草画”书信，得知赵桢和秀芸的婚事提前，就在今日。今日申时前后郭子午会来接她去石门坞参加秀芸的成婚礼。
她等这一日已等了好久，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成婚礼呢，尤其是汉人和氐人的婚礼一定颇多讲究，想到这些，不禁有些兴奋，心中惆怅之意也淡了不少。
但一转念，又有一个犯愁的事，当日她和郭子午刚与元珩分手，回石门坞的路上便碰到了三娘，无法只好跟着三娘回来。三娘并未责备她，只是要她务必抓紧时间练习水下打坐，在离开这里之前定要练够三个时辰，并且不得离开。嘱咐之后便进瀑布后的山洞闭关去了。
若是今日就这么跟郭子午走了，今夜必赶回不来，若被三娘发现不知又要怎么骂她，她虽被骂惯了，但也不想总挨骂。
其实自她有记忆以来，三娘很少骂她，也从不打她，骂她的言辞也就反反复复那么几句，什么又笨又懒啦，什么资质平庸啦，孺子不可教之类的，但慕央总是一副懵懂无知事不关己毫不上心的样子，仿佛骂的不是她自己，末了还是继续懒笨不可教，逼得老太婆只好作罢。
于是就罚她抄写和背诵黄泥房屋墙壁夹层中那本羊皮册子上的蝇头小字，这个对慕央来说才是顶级的折磨，她默了一遍又一遍，但那本册子里的字古奥艰涩，被逼无奈之下只是囫囵背了个大概，却不曾好好体会字意，也不肯去问三娘。
不过三娘现在闭关，跟往常一样，没两个月基本不会出关，或许她可以跟以前一样偷偷溜出去，再若无其事的回来，虽然每次她的小动作三娘即便闭关都会知晓，但事后顶过训斥几句，再就是多抄几遍羊皮册，也没什么大不了，豁出去了。想到这里，心中顿时一派轻松，脸皮厚就是好处多，负罪感也少。
三娘闭关几乎是不吃食物的，但偶尔会需要一些水，于是每过七日，慕央便会在午时将盛满清水的陶罐放到闭关山洞内的一块大石上，替换之前已经喝完水摆在那的空陶罐，并在洞口蹲望片刻，若是过了午时，三娘还是不出来取水，当日便不会出来了，她便抱着空陶罐离去。
山洞外面是大片不知名的蓝白小花，散发着淡淡幽香，小花上飞舞着蝴蝶和蜂虫，翠绿的草丛中还蹦跳着蟋蟀和螳螂，慕央离开之前常在此处流连片刻，折了草棍在草丛里胡乱搅动逗弄一番，直到周围蝶逃虫遁，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将玉环揣进怀里，晾好湿漉漉的衣衫，她抱着陶罐又来到洞口送水，甫一靠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山洞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这气息令她的心砰砰直跳。
慕央放下陶罐，悄悄向山洞深处走了几步。山洞不小，似一个横着放的两个肚子向里折的葫芦，足有她和三娘住的黄泥茅屋三倍还大，洞内未点明火，越往里走越昏暗，但她自幼便惯于夜行，这种昏黑根本影响不了她视物。
三娘的坛座设在山洞最里面的一块大青石上，须走到“葫芦”两个肚子的衔接处向右侧拐弯方能看见。
慕央心中紧张，又不敢高声呼叫，怕惹得三娘分心练功出岔子。心想着只过去偷偷看看便好。她挪着脚步慢慢向内洞靠近。
就在这时，前方幽暗的洞里突然红光大现，冲天的红光将整个山洞照亮，如同妖兽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误入的猎物。慕央惊叫一声，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像洪水泄闸般自山洞内汹涌冲出来，伴随着阵阵雷击鼓鸣般轰隆隆的巨响。
慕央的身子被这股大力甩了出去，撞在洞壁上又跌落地面，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也不知隔了多久，慕央缓缓睁开双眼，洞内红芒已逝，眼前一片幽暗。一股清凉的风从洞口徐徐吹进来，她试着活动四肢，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挣扎着坐起，向洞内大声叫道：“三娘！三娘！”
“三娘……三娘……山娘……” 洞内壁间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又连喊了几声，不见回音，慕央的心猛然沉了下去，一种深深的恐惧攫住了她，连滚带爬起来，摸索着向洞内磕磕绊绊地走，带着哭腔叫道：“三娘，你怎样了？”
半响，一个苍老而沉闷沙哑的声音从洞内传来：“哭什么，我还没死！”
慕央的心终于停止坠落，但听上去三娘似乎伤的不轻，她忐忑地边向里挪边哭道：“那是不是受伤快死了？”
三娘哼了一声，啐了一口，“放……屁，咳……老娘像你一样废物，……哪那么容易死！咳咳……”
三娘的语气，前轻后重，尤其最后几个字，似乎力气大了些，慕央心安不少，但还是抽泣道：“那你怎么不过来扶我，我受伤了，浑身好痛。” 说着扶着墙壁向洞内又走了几步，往右拐，进了内洞。
放眼打量四周，片刻之后，双目渐渐适应洞内环境，只见一片昏暗之中，一个瘦而模糊的黑色身影佝偻在洞内尽头的一块大石上，整个洞里黑魆魆，但那个身影更黑一些，远远望去，倒不像个人，而像个矮墩墩的大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