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十三年,十二月廿九,除夕。
临安城外,寒风凛冽,大雪纷飞。
整座临安城都笼罩在皑皑白雪之中,屋檐上挂满了冰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芒。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棉衣的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之中。城中隐隐传来几声稀疏的爆竹声,却听不出半点喜庆的味道,反倒透着几分凄凉和萧索。
往年的除夕,临安城是最热闹的。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吃年夜饭,欢声笑语响彻全城。但今年的除夕,却格外冷清。北伐失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百姓们的心中都笼罩着一层阴影。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胜利在望,朝廷却要让岳家军撤军?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朝廷宁愿向金国屈膝求和,也不愿一鼓作气收复失地?
杨应龙站在大理寺监狱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中,透过墙壁上那道狭小的铁窗,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目光空洞而茫然。
他已经在这间牢房里关了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岳家军被迫南撤后,朝廷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岳飞、岳云、张宪等人逮捕入狱。杨应龙作为岳飞的得力干将,自然也未能幸免。他被押送到临安,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牢,等待审判。
审讯的过程,是一场闹剧。主审官秦桧,那个卖国求荣的奸贼,坐在高高的公案后,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问着杨应龙。他指控杨应龙“谋反”、“抗旨”、“勾结金国”,每一项罪名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杨应龙站在堂下,看着秦桧那张虚伪的脸,心中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他昂着头,挺着胸,大声说道:“秦桧,你不用费尽心机给我罗织罪名了。我杨应龙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心!你想杀就杀,何必废话!”
秦桧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恼羞成怒,下令对他用刑。酷刑折磨着他的肉体,却无法摧毁他的意志。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用沉默对抗着所有的屈辱和痛苦。
三个月来,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原本健壮的身体变得骨瘦如柴,脸上布满了伤痕,头发蓬乱如草,胡须纠结成一团。但他的眼神,却依然明亮,依然坚定,如同黑夜中的两颗寒星,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杨大哥……”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杨应龙转过身,看到李逵正躺在角落里的一张草席上。李逵的伤势比他更重,双腿被打断了,肋骨也断了好几根,整个人奄奄一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杨应龙走过去,在李逵身边蹲下,握住他那双粗糙的大手,轻声说道:“李逵兄弟,你撑着点。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李逵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杨大哥,俺……俺怕是出不去了。俺能跟你一场,这辈子……值了。只是……只是俺不甘心……俺还没杀够金狗呢……”
杨应龙的眼眶红了,他用力握紧李逵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李逵兄弟,别说傻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去打东京呢。”
李逵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杨应龙,望向铁窗外飘落的雪花,喃喃说道:“下雪了……好大的雪……俺娘说,下雪的时候,老天爷是在给人间盖被子……盖了被子,就不冷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了风雪声中。
“李逵兄弟?李逵兄弟!”杨应龙摇晃着李逵的身体,但李逵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李逵兄弟!!!”杨应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扑在李逵的身上,泪水夺眶而出。
李逵死了。这个跟随了他六年、无数次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这样死在了阴暗潮湿的牢房中,死在了一个除夕之夜。他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金兵的刀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杨应龙抱着李逵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他的哭声在空旷的牢房中回荡,充满了悲伤、愤怒和不甘。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止住了哭声。他擦干眼泪,将李逵的身体轻轻地放在草席上,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铁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秦桧……赵构……”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你们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血债血偿。”
几天后,杨应龙被带出了牢房,押往风波亭。
风波亭,是临安城中一处偏僻的亭子,也是处决死刑犯的地方。杨应龙被五花大绑,身后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逆贼杨应龙”五个大字。他走在临安城的街道上,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百姓们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抗金英雄,如今却沦为阶下囚,即将被处死,无不黯然神伤。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掩面不忍再看,有人偷偷向他手中塞鸡蛋和馒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挤到人群前面,将一双新做的布鞋塞到杨应龙的手中,哭着说道:“杨将军,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您穿上这双鞋,上路的时候,别冻着脚……”
杨应龙看着那位老太太,看着她满脸的皱纹和浑浊的泪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弯下腰,低声说道:“大娘,谢谢您。您保重。”
他被押到了风波亭。亭子四周,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刀枪出鞘,如临大敌。秦桧坐在亭中的一张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着。看到杨应龙被押上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杨应龙,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秦桧问道。
杨应龙抬起头,看着秦桧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冷冷地说道:“秦桧,你不用得意。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换来金国的退兵吗?你错了。金国是喂不饱的豺狼,你今天割地赔款,明天他们就会要你的命。总有一天,你会比我死得更惨。”
秦桧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废话少说。行刑!”
刽子手走上前来,手中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他走到杨应龙的身后,举起了大刀。
杨应龙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往事——断魂岭上的初次聚义,青龙山上的替天行道,梁山泊的浴血奋战,海上的颠沛流离,太湖的卧薪尝胆,北伐的慷慨激昂……还有吴用、晁盖、李逵……那些已经逝去的兄弟们。
“先生,晁大哥,李逵兄弟……我来了。”他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近。紧接着,一个声音大喊道:“刀下留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刽子手的大刀停在半空中,秦桧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杨应龙睁开眼睛,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正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穿黄色龙袍的人——正是宋高宗赵构。
赵构骑着马,冲到风波亭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的脸色苍白,神情慌张,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快步走到秦桧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秦爱卿,放了杨应龙。”
“陛下!”秦桧大惊失色,“杨应龙是朝廷钦犯,怎能说放就放?”
“朕让你放了他!”赵构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威严,“这是圣旨!”
秦桧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挥了挥手,示意刽子手解开杨应龙的绳索。
杨应龙被解开了绳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冷冷地看着赵构和秦桧,不知道这位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构走到杨应龙面前,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和憔悴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之色。他低声说道:“杨爱卿,朕……对不起你。”
杨应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构继续说道:“朕已经想明白了。和金国议和,是朕错了。金国狼子野心,根本不可信。朕决定,重新启用你,让你继续统领大军,北伐金国,收复失地。”
杨应龙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陛下,岳将军呢?”
赵构的脸色一僵,眼神闪烁不定,避开了杨应龙的目光:“岳将军……他已经……被处死了。”
“什么?!”杨应龙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岳飞……被处死了?那个一心为国、精忠报国的岳飞,就这样被处死了?
“岳飞……是被秦桧害死的。”赵构的声音有些发虚,“朕……朕当时也是被蒙蔽了。如今朕已经醒悟了,朕会为岳飞平反昭雪,追封他为一字并肩王。杨爱卿,你……你愿意原谅朕吗?”
杨应龙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赵构,目光平静得可怕:“陛下,臣可以原谅你。但臣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朕什么都答应你!”赵构连忙说道。
杨应龙一字一句地说道:“杀了秦桧,为岳将军报仇。”
秦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啊陛下!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啊陛下!”
赵构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秦桧,又看了看杨应龙那双冰冷如铁的眼睛,咬了咬牙,挥了挥手:“来人,把秦桧拖下去,斩了!”
“陛下!陛下饶命啊!”秦桧发出凄厉的惨叫,被两名禁军卫士拖了下去。片刻之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呈了上来。
杨应龙看着那颗人头,心中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秦桧死了,但岳飞也死了,李逵也死了,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兄弟们,也都死了。他们的死,换来的只是一个人的头颅,值得吗?
“杨爱卿,秦桧已经伏法了。你……满意了吗?”赵构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应龙收回目光,看着赵构那张苍白而虚弱的脸,缓缓说道:“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臣想带着岳将军的遗骨,回鄂州安葬。”
赵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准了。”
一个月后,杨应龙带着岳飞的遗骨,回到了鄂州。他将岳飞安葬在鄂州城外的西山之上,墓碑上只刻了七个字——“宋岳武穆王之墓”。
杨应龙跪在岳飞的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磕破了,鲜血流了下来,但他浑然不觉。
“岳将军,你安息吧。”他低声说道,“你的遗志,我会继承。你的仇,我已经替你报了。从今以后,我会继续抗金,直到收复失地,直到天下太平。”
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岳飞的墓碑,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山去。
山下,岳家军的旧部们正在等着他。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和信任。杨应龙走到他们面前,拔出腰间的朴刀,高高举起,大声说道:“兄弟们,从今天起,我们继续抗金!直到收复失地,直到天下太平!”
“抗金!抗金!抗金!”众将士齐声高呼,声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杨应龙望着远方,目光坚定而深邃。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挑战在等待着他。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是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百姓;他的心中,是永不熄灭的抗金烈火。
风波亭的风波,已经过去了。但抗金的战斗,还将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