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暮色四合,云江辰一行人终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青州乞颜部主营。那是一圈高木栅栏围成的环形营地,伴着夕阳,大大小小的灰色帐篷足有千百余顶,一眼望不到边际。
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块褶皱的破旧抹布平摊在草海之上,给人一种莫名的苍凉之感。
后来,云江辰才知道,像乞颜部这样的游牧部落,除了常驻地主营以外,部落中的其他的族人都是跟着牛羊牲畜迁徙扎营的。
可想而知,草场是草原人的赖以生存的命脉,而眼前的乞颜部,除去在屯古河与敌军对峙的人马,放牧在外的部落还有四个。
在北怀国的藏书阁中,云江辰曾读过一本关于山川地理的书籍,里面就有写到如何通过日月变化与星辰位置,判断时间与方位,再比照现在落日的方向,考虑到一行人的脚力。云江辰就能大概的推算出,乞颜部的主营所在的位置处于天穹山裂谷西北方不过四五百里。
乞颜部的千户,拔都纳幹在前面带路,伴着清凉的微风,云江辰一行人骑马缓缓朝着主营前进。
等经过营地的大门时,其他人皆已下马,只有乌列米牵着云江辰的白马,骑行在人群之中。
与此同时,一队带着武器的乞颜部士兵迅速将高木栅栏合拢,警惕地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相比较于北怀国的士兵,这些人的装备就显得如同儿戏。
没有胸甲,没有头盔,更没有统一的武器,云江辰倒也搞不懂,这样的乞颜部,是如何在这片草原上存活下来的。
前去可汗主帐的路上,从沿途的帐篷中探出了不少妇孺老少油亮的脑袋,好奇地望着白马上的云江辰。
相较于邺州人,乞颜部的人们肤色较深,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孩童还是老者,都扎着油色的麻花辫子。
不过很快,孩童们的注意力就被牵马的乌列米吸引过去,而其余的成年男子,几十人手持各种武器,围着队伍缓慢的移动,不仅如此,还有不少的乞颜部族人从远处逐渐靠拢过来。
他们的神情各异,说着云江辰听不懂的话语,但是从这些人的目光中,云江辰知道乞颜部的族人对他这个北怀国的来客绝不会心存善意。
可汗的主帐比其他的帐篷整整大了不止一圈,而且在门口还竖着一杆画着不知名图案的经幡,似乎是某种神明。
走入大帐时,乌列米被侍卫拦下,后者焦急地踱着碎步,明明他可以轻松地将这个只到他腰际的侍卫甩开,却只是嘴里不停地说着,“乌列米啊,乌列米啊,乌列米啊……”
云江辰拍了拍乌列米的小臂,示意他不必担心,就跟着拔都纳幹与姬无相走进了乞颜部可汗的主帐。
在门帘掀开的一瞬间,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奔云江辰的面门,那是草原上特有的膻腥气,让人感到一阵燥热。
大帐正中高坐着一名身材粗壮的中年男子,连鬓的胡子还有着些许的肚腩,看年纪与云平山不相上下,不难猜出此人应该就是乞颜部的可汗——哈吉亚·克巴尔。
拔都纳幹右拳紧贴心口,看来是乞颜部特有的礼仪,接着说了几句草原的语言。
云江辰倒是听不懂,不过他的目光倒是死死地盯着哈吉亚·克巴尔肥硕的屁股下的狼皮。
雪狼,那是北怀国的象征。
“怎么北怀国的客人就只有你们二位?”哈吉亚·克巴尔这话显然是质问姬无相的,似乎对云江辰这位北怀国名义上的公子并不在意。
“可汗大可放心,伯亦将军三日内定会率领我北怀国五百铁骑以助守屯古河南岸。”
在来的路上,姬无相已经有所提示,云江辰的心中也明白,此刻已为质子的他,不过是乞颜部的可汗与父亲云平山手中棋子罢了,相较于自己,哈吉亚更关心的应该是北怀国的援兵。
“只有五百人?你们是在耍我们是吗!”拔都纳幹将弯刀架到了姬无相的脖子上。
“草原民族多逐水草而迁,呼延部虽来势汹汹但目标不会是背靠天穹山脉的乞颜部。乞颜部北方的塔达部与图兰部,紧靠屯古河,平原辽阔,水草丰沃,草场四季如春,占领塔达与图兰,才是拓跋颜庆此次东进的目的。”姬无相缓缓推开了脖子上的刀刃。
“此刻呼延部五万人马已经屯古河北岸,就算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可乞颜部一样西接屯古河,就凭你们区区五百人,就能打赢拓跋颜庆?”拔都纳幹手中的弯刀在空中比划着,不甘心地质问道。
“谁说我们一定要打赢拓跋颜庆。”姬无相侧身瞥了一眼拔都纳幹,“呼延部东进多采用轻骑兵奇袭的战术,而不出半月,青州即要进入雨季,届时屯古河水位必然高涨,此处也必为一道天险。呼延部后方粮草辎重也自然会跟不上前方骑兵,所以就算攻下南岸,也固守不住。拓跋颜庆当深晓此道,所以一定会在雨季来临之前,攻下塔达部与图兰部,而不会花费过多的精力对付偏居一隅的乞颜部。”
姬无相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高坐在白狼椅上的哈吉亚·克巴尔,胸有成竹地说道,“所以我们只要抵挡住呼延部的第一次进攻,那在屯古河整个汛期的时间内,乞颜部的族人就是安全的。”
“国师所言确有其理,不过话说回来,北怀国仅有五百人,加上我乞颜部,五千对五万,想要守住毫无天险可依的屯古河南岸,老头子看来却难实现。”
说话之人,正是坐在克巴尔左下方的一位老叟,从进入大帐之时,云江辰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可汗和白狼皮椅吸引过去了,并未注意到这大帐内的其他人。
“大萨满大可放心,北怀国五百重甲骑兵皆是我北怀国精挑细选的骁勇男儿,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定与乞颜部的勇士们死守屯古河,结盟之日起,我北怀国就已与乞颜部生死与共!”
说到此处时,姬无相双眼如炬,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在此之前,云江辰并不了解这位帝都来客,更不知道他是如何当上北怀国国师一职。
可此刻,站在姬无相身边的云江辰,见到他在乞颜部可汗的大帐内,唇枪舌剑,捍卫着北怀国荣誉的样子,云江辰竟有几分敬佩这位老者。
拔都纳幹显然也被姬无相的气势压制住了,呆站在原地,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可汗。
哈吉亚·克巴尔点了点头,示意他收起手中的武器,“乞颜部与北怀国三百多年的恩恩怨怨,尽在三日后的屯古河一战,可不知这战后……”
姬无相突然转身低首看向云江辰,“小公子舟车劳顿,身体是否有些疲乏?”
云江辰不解姬无相的意思,一时间口中半字未出,而克巴尔身旁的老者则对克巴尔说道,“可汗,北怀国的公子自幼身体孱弱,这一路来定是疲惫不堪,不如先让博达尔带他下去休息,改日再设喜宴也不迟。”
哈吉亚·克巴尔示意了一下,于是一名壮硕的少年从老人背后的阴影处缓缓走出。
这是两位少年的第一次对视,两对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暗藏着亘古的星辰。
这一瞬间,历史的车轮开始飞速的转动,青州三百多年的和平就此画上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