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夏末,晚风卷着路边香樟与晚开栀子淡淡的清香,漫过街巷的每一处角落。
距离一审判决落下已经过去半年。喧嚣的舆论浪潮早已慢慢退去,网络上轰轰烈烈的讨论渐渐被新的热点覆盖,属于温知予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终究归于沉寂。
温知予没有接受那一笔数额可观的民事赔偿金,只坚持要求温景琛按照法院判决,在主流公开平台登出完整的书面致歉信。金钱终究抹不掉刻在骨血里的过往伤痕,那些被囚禁的日夜、颠沛逃亡的恐惧,无法用数字衡量,她更不想再收下温家的一分一毫,再度和那一家人产生任何经济上的纠葛。法院划拨过来的全部赔偿金,她一分未留,全数捐给了被拐卖、非法调换受害儿童救助机构,希望这笔钱,能够帮到更多和她有着相似遭遇的人。
她租下的小屋不大,简简单单的一室一厅,楼层不高,采光却极好。阳台被她打理得生机盎然,大大小小的绿植错落摆放,绿萝垂落长长的藤蔓,多肉在阳光底下舒展叶片。窗台上稳稳摆放着养父母留下的旧相框,相框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微微发白,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温和敦厚,那是她年少岁月里全部的温暖来源。
她找了一份图书馆文职的工作,朝九晚五,作息规律平缓。每日埋在层层叠叠的书页之间,整理图书档案,登记借阅信息,日子过得安静朴素。再也不需要周旋于豪门虚伪的饭局应酬,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提防暗处藏着的算计,更不用活在亿万网民放大镜一般的目光之下,一言一行都被肆意解读评判。
手上、膝盖上留下的旧疤依旧清晰,浅浅浅浅凹凸的纹路印在皮肤上。每逢阴雨阴天,旧伤就会隐隐发酸钝痛,提醒着她那些真实发生过的苦难。夜里偶尔还是会坠入噩梦,梦里重现别墅那扇牢牢锁死的房门,酒店吊顶夹层里密不透风、灰尘呛人的黑暗,还有电话听筒之中,温景琛那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威胁,每一幕都鲜活得仿佛近在眼前。
只是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扑面而来的不再是酒店房间刺骨的冷意,而是属于自己小房间柔和的夜色。拉开窗帘一角,窗外是人间烟火,楼下夜宵摊的喧闹人声远远飘上来,小贩吆喝,行人闲谈,实实在在的烟火气将梦魇一点点驱散。时间缓缓流淌,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出现的次数也一点点变少。
周末闲暇的时候,她总爱慢悠悠逛本地的菜市场。喧闹嘈杂的菜场充满生活气息,新鲜水灵的青菜、带着露水的瓜果,小贩高声叫卖,邻里互相寒暄。她挑拣新鲜果蔬,拎着满满两大袋食材回家,慢腾腾洗菜、切菜,给自己做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偶尔陆峥会抽空过来看望她,带一些出差途经各地捎回来的特产,有时候是一罐茶叶,有时候是几盒当地点心。
经历过生死逃亡的那段时光,两个人之间那份紧绷的、生死相依的紧迫已经彻底褪去。没有暧昧拉扯,没有轰轰烈烈的情愫,沉淀下来的是松弛安稳、彼此信赖的友情。他们可以安安静静坐在阳台,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
“上诉被驳回,温振宏和苏婉已经正式入监服刑。” 这天傍晚,落日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陆峥坐在阳台的藤编椅子上,和她说起远方传来的消息,“温氏集团彻底破产清算,名下不动产、股权全部进入资产拍卖流程,数十年积攒下来的豪门风光,彻彻底底消散了。”
温知予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玻璃杯,杯壁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望向远处天边沉沉坠落的落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想象中大仇得报的快意与酣畅,心底只剩下一块巨石落地之后,绵长的平静。血缘从来都不是捆绑人的枷锁。二十年前,是他们亲手舍弃襁褓之中的亲生女儿;多年之后,又妄图掠夺她的身体,用来修补自己当年犯下的过错。如今法律已经降下该有的惩处。她做不到穷尽一生去刻骨仇恨,但也绝对不会轻易选择原谅。伤痛真实存在,便不该被轻易淡化。
“温景琛呢。” 她指尖摩挲玻璃杯壁,轻声开口问道。
“公开道歉信完整登出之后,他就离开了那座繁华的一线城市。” 陆峥语气平淡客观,不带过多褒贬,“温家垮台之后,他没有留下来收拾那堆烂摊子。你拒绝接收全部民事赔偿,他也没有能力再挽回家族一败涂地的局面。听那边的熟人说,他去了北方一处偏远的滨海小城,找了一份普通文职工作,彻底抽身,不再踏入商业圈子半分。”
温景琛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足够清醒理智的人。少年时期偶然听见父母争吵,他便早早洞悉了二十年前换婴的全部内情。可这么多年,他选择缄默,默许家中所有荒唐行径。在他权衡利弊的天平之上,温家的家族名誉、温氏集团的前途,远远重于一个流落在外、素未谋面的亲生妹妹。
于他心中,温念柔是朝夕相处的家人,而温知予,仅仅是费尽周折寻回、用来救命的活体筹码。他精心策划交易,调动人手追踪围堵,派人闯入酒店抢夺关键证据。做下这一切的时候,他步步算计,冷静得近乎冷酷,从来没有真正共情过温知予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痛苦。
最终等待他的不是牢狱之灾,而是无穷无尽的良心煎熬。曾经唾手可得的财富、地位、光环,一夜之间尽数化为泡影。
“温景然?” 温知予又问起那个曾经处处针对自己的少年。
“家庭变故之后,他整个人彻底被击碎,像换了一个人。” 陆峥说道,“从前张扬骄纵、不可一世的豪门少爷,褪去所有优渥的外壳。父母身陷囹圄,家族轰然崩塌,他再也不能理所当然享受从前锦衣玉食的一切。他前后写过好几封长长的信,想要向你致歉,全部被我拦截下来,没有交到你的手上。”
温景然从小到大所接纳的全部三观,全部建立在那一场谎言编织的美梦之上。从前的他站在道德高地,义正辞严地指责温知予冷血自私,理直气壮要求她牺牲自我,成全妹妹的性命。当残酷真相被一层层揭开,他赖以生存的世界直接轰然碎裂。
某种意义上他也是被谎言蒙蔽的受害者,可他也确确实实,做过加害者之中的一员。那些伤人的言语,那些咄咄逼人的逼迫,都真实落在过温知予身上。
温知予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淡下来:“不必给我。我不想再和温家任何人有牵扯。”
温振宏、苏婉、温景琛、温景然,他们全部属于那一场已经翻篇的噩梦,她不想再让他们闯入自己如今安稳的生活。
晚风穿堂而过,吹动窗帘轻轻翻飞,阳台绿植的叶子沙沙摇晃。
“以后,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陆峥侧过头看向她,语气真诚。
温知予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浅淡淡的笑容,眼底卸下了从前所有沉重的阴霾:“嗯。”
她不必做被千万人同情怜悯的受害者,也不需要活成什么轰轰烈烈的大女主传奇。她只想安安稳稳做温知予,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只为自己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