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监视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煎熬。
我不敢轻易出门。只要我走出单元楼,楼下黑色轿车里面的人,就会立刻注意到我的一举一动。买菜买物资,只能趁着深夜,等监视的人稍有松懈,快速下楼简单采购,匆匆返回房间。
出租屋狭小压抑,窗户不敢完全拉开,不敢大声说话。夜里常常睡得不安稳,一点细微的声响,就会瞬间惊醒。
陆峥那边的处境,同样开始变得艰难。温家已经察觉到他在介入这件事,开始动用手段向他所在的杂志社施压。合作邀约、隐晦的警告同时送过去。领导不断找他谈话,要求他放弃跟进我的事件。
陆峥偷偷和我保持线上联系,告诉我目前的处境,叮嘱我千万不要贸然外出,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监控 U 盘。
而压垮一切的噩耗,在几天之后,猝不及防传来。
温念柔,没能撑过去。
长期受损的肾脏彻底衰竭,就算竭尽全力抢救,依旧无力回天。她去世了。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网络瞬间炸开。各大新闻平台推送消息,豪门养女温念柔重病离世,铺天盖地的报道席卷全网。
温家为温念柔举办盛大的葬礼。无数媒体到场。镜头之下,温振宏面容憔悴,苏婉哭得几乎晕厥过去。温景然双眼通红,满脸悲伤。温景琛一身黑衣,神情落寞。
整场葬礼,媒体报道之中,数次提起我的名字。
新闻稿件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若是失散归来的亲生女儿愿意伸出援手,悲剧本可以避免。
没有直接指责,可所有舆论的矛头,全部暗暗指向我。
网络之上,原本就对我抱有偏见的网友,彻底爆发。
“温念柔就这么走了,真的太可惜了。”
“如果那个叫温知予的愿意捐肾,是不是就不会是这个结局?”
“明明有机会救人,却执意逃避,良心真的不会不安吗?”
“活生生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温家没有放出完整真相,只放出他们想要世人看见的那一部分故事。在大众认知之中,故事版本是:回归豪门的亲生女儿,手握拯救妹妹的希望,却自私拒绝,间接造成少女死亡。
温念柔已经离世。死者,天然占据舆论高地。人已经不在,没有人能够再为我辩驳。所有的过错,全部堆到我的身上。
网络谩骂如同滔天洪水汹涌而来。就算我几乎不登录社交软件,依旧能够从各种新闻推送,从路人闲谈,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恶意。
现实里小城的流言,再次升级。从前人们只说我冷漠,如今,很多人直接认定,是我的固执,害死了温念柔。
我被困在出租屋,足不出户,可依旧躲不过漫天的骂名。
无数个深夜,我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望着窗外零星灯火,心里五味杂陈。我不希望温念柔死去,她也是这场命运错位里面的受害者。可我也没有义务,拿自己的身体,去换取她活下去。
可道理是道理,情绪是情绪。当一条生命消逝,大众不会冷静分辨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们只会看见死亡的结果,然后寻找一个可以归咎的对象。而我,刚好就是那个最合适的靶子。
“逝者为大” 这四个字,像一座沉重大山,死死压在我的身上。
就在全网沉浸在悼念温念柔,对我口诛笔伐的时候,陆峥那边传来消息。
他托了很多层人脉,费尽周折,联系上曾经在那家倒闭私立医院工作过的老员工。几经辗转,找到了一份侥幸没有被销毁的、泛黄的新生儿登记底单照片。
二十年前的纸质档案,大部分都被销毁遗失。唯独这份边角残缺的底单,被老员工私下保存下来。
照片发送过来,我点开,屏幕上是泛黄老旧的纸张,手写的字迹,历经二十年岁月,依旧可以辨认。
上面登记着两名女婴的信息。
温念柔,登记血型:O 型。
温知予,登记血型:A 型。
下方,父母信息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温振宏与苏婉。
我的目光牢牢定格在血型那一栏,脑子轰然一响。
基础的生物遗传学常识瞬间浮现在脑海之中。AB 型血的双亲,**绝对不可能生育出 O 型血的孩子**。
温振宏和苏婉,两个人全部是 AB 型血。
那也就是说 —— 温念柔,根本就不是温家的亲生女儿。
我浑身一阵发麻,指尖冰凉,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二十年前医院意外抱错,把温家亲女儿和别人家孩子调换。
可档案底单摆在这里,真相截然不同。
温念柔,自始至终,就和温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二十年前,不是一场无心的医疗失误。
他们清清楚楚抱回了别人家先天肾脏缺损的孩子,把自己健康的亲生骨肉遗弃在外。养育别人家的孩子十八年,享受天伦。等到养女重病,才回头寻找流落在外、身体健康的亲生女儿,目的就是取我的脏器,修补他们亲手造就的错误。
寻亲,从来不是弥补遗憾。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器官收割。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些软禁,那些劝说,那些道德绑架,全部一瞬间有了解释。
他们明知道我才是血脉真正的延续,却宁愿舍弃我十八年。养着别人的孩子,等到需要 “零件” 的时候,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存在。
我坐在黑暗的房间,久久无法回神。心口翻涌着巨大的悲凉,愤怒,还有一种如梦初醒的荒诞。
十八年的遗弃,数月的囚禁,全网的唾骂。全部都源于一场处心积虑的取舍。
陆峥很快发来消息,文字带着震撼:“这份底单照片是铁证。但仅仅一张照片,温家可以一口咬定是伪造。必须送去司法鉴定机构,做纸张字迹鉴定,出具官方盖章的鉴定报告,证据才能够彻底锤死。”
可现在,我被温家的人二十四小时监视,我根本没有办法自由离开这座居民楼,更别说前往别的城市送检证据。
楼下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只要我踏出大门,立刻就会被温家的人控制住。
如果我被抓住,U 盘,档案照片,所有证据,都会被他们夺走销毁。我所有的挣扎,全部化为泡影。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走到窗边,看向阳台那一道曾经帮助我逃出别墅的老旧限位锁。居民楼阳台外侧,同样有老旧下水管道,墙面有凹凸的窗台。
这里是三楼。高度不低,十分危险。
可是,这是我唯一逃出去的机会。
夜色沉沉,月亮躲进云层,天地一片昏暗。楼下监视的车子灯光熄灭,车内的人大概以为,我已经被困住,插翅难飞。
我把 U 盘,手机,全部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伸手,用力撬动阳台已经老化锈蚀的铁栏杆。铁锈簌簌往下掉落,掌心被粗糙的铁条磨破皮,火辣辣的疼。
一下,两下。
伴随着轻微的金属撕裂声响,一根栏杆,被我掰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我的头发。
我跨上阳台,脚踩住外墙凸起的水泥台,双手紧紧攥住冰冷的下水管道。脚下悬空,楼下是幽深的地面。只要脚下打滑,就是重伤,甚至死亡。
恐惧攥住我的心脏。可是一想到一旦被抓回去的结局,我咬着牙,一步步,缓慢向下挪动。
手掌被管壁磨破,不断渗出血丝。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牙齿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痛呼全部咽回喉咙。
终于,双脚踩在楼下杂草丛生的后院泥地上。
落地的瞬间,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尖锐的疼痛袭来。我顾不上伤口,撑着地面爬起来,弯腰,钻进小巷的阴影之中,拼命奔跑。
身后那栋困住我的居民楼,被我远远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