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老旧居民楼的窗户,屋子里灯光昏黄。我坐在小小的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 U 盘冰凉的外壳。
U 盘里面,保存着能够证明真相的监控录像。那是我手里唯一的武器,可仅仅一段视频,力量依旧太过单薄。温家财大势大,手握公关团队,手握大量社会资源。若是贸然曝光,他们大可以颠倒黑白,污蔑视频经过剪辑伪造。
到那个时候,我不仅无法洗清自己,反而会遭受更加疯狂的攻击。
老板帮我传递消息,联络记者陆峥。约定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咖啡馆见面。那地方位置偏僻,人流量不大,不容易被人留意。
出门之前,我戴上帽子口罩,尽量遮掩自己的容貌。走出单元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左右张望,时刻警惕四周,害怕看见温家派来跟踪我的人。
一路辗转,抵达咖啡馆。店内灯光柔和,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名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气质沉稳,便是陆峥。
看见我进来,他微微抬手示意。
我坐到他对面,把 U 盘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这里面,是甜品店门口完整的监控录像。” 我声音压得很低,“记录了温家一家人找上门,当众施压,威胁封杀我的全部画面。”
陆峥拿起 U 盘,没有立刻打开,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神审慎而真诚。
“在看视频之前,我需要跟你把风险讲清楚。” 他语气严肃,“温氏集团体量庞大,在本地商界、媒体圈,都有很深的关系网。一旦我站出来帮你公开这件事,温家一定会疯狂报复。他们会动用公关抹黑你的人格,动用力量打压我的工作。甚至,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来阻止真相流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不会轻松。”
我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些风险。从决定反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
“我明白。” 我指尖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就算不站出来,我现在也已经走投无路。他们封死我所有工作机会,到处散播我的流言。继续躲下去,早晚还是会被抓回去。与其坐以待毙,我宁愿赌一次。”
陆峥点点头,将笔记本电脑打开,插入 U 盘。
屏幕上播放出那天甜品店门口的画面。镜头稳定,声音收录清晰。苏婉哭诉卖惨,温景然愤怒逼迫,温振宏冷冰冰抛出的威胁,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从扬声器传出来。
“你躲在这里是躲不掉的。”
“你执意不回去,在这里就不会有你的活路。”
完整的原声,完整画面,没有一丝一毫剪辑。
陆峥安静看完完整录像,神色凝重。
“视频属实,没有后期修改的痕迹。” 他关闭播放器,“这段监控非常关键,可以证实他们存在胁迫、现实威胁的行为。但只有这一份证据,依旧不足以彻底翻盘。”
我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一丝失落:“还缺少什么?”
“整件事情的根源,是认亲、器官捐献、软禁。” 陆峥缓缓分析,“监控只能证明甜品店门口发生的冲突。但是别墅内部软禁你的日子,没有录像留存。温家大可以辩解,说是家庭内部矛盾争吵,软禁一事矢口否认。另外,温念柔病危,大众天然同情病患。只要温念柔还活着,舆论就很容易被‘救人一命’的道德绑架带偏。”
他的话一针见血。
就算放出监控,依旧会有无数人站出来说:就算他们说话态度不好,可是妹妹性命垂危,你为什么不能做出一点牺牲?
道德枷锁,依旧牢牢悬在我的头顶。
我们低声交谈,梳理整件事情全部线索。就在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账号发来的私信。
没有多余问候,只有简短一行字:“不要只看眼前,去查二十年前,那家私立妇产医院的原始档案。当年婴儿互换,未必是意外。”
发送完这条消息之后,账号迅速注销,再也无法查看。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字,心头巨震。
二十年前的妇产医院档案?
当年官方给出的说法,是医院护士疏忽,发生婴儿抱错,才造成我和温念柔错位的人生。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几十年前不幸的医疗意外。
这条匿名消息,却在暗示,抱错,是人为。
是谁发来的消息?是知道当年内情的知情人?还是温家设下的圈套,故意抛出假线索,引诱我走入陷阱?
我的心里一半是激动,一半是戒备。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陆峥,给他看那条已经无法溯源的私信。
陆峥看完,镜片后的眼神微微一沉:“这条线索很关键,但真假难辨。那家私立妇产医院,很多年前就已经停业倒闭。纸质档案大部分已经宣告遗失。想要调取残存资料,难度极大。”
“如果线索是真的,意味着什么?” 我望着他,心脏砰砰跳动。
“如果当年不是意外抱错,而是人为取舍,整件事的性质,会彻底颠覆。” 陆峥低声说道,“那就不是一场命运的悲剧,而是一场主动的选择。”
这句话,重重敲击在我的心上。
人为的选择。
难道二十年前,就有人做下决定,留下孱弱的温念柔,舍弃健康的我?
可这仅仅只是一条匿名私信,没有任何佐证。一切都只是猜测。
“我会托关系,尽量去搜寻当年残存的档案底单。” 陆峥把这件事记下来,“但是不要抱太高期待,档案大概率已经被销毁。我们两手准备。一方面保存好监控证据,另一方面,尝试追查这份旧档案。”
我们结束会面,我戴好口罩帽子,走出咖啡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可我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
身后,有一辆黑色无牌轿车,不远不近跟随着我。我加快脚步,它也加快;我放慢脚步,它也随之减速。
我后背一阵发凉。
温家,已经察觉到我在接触外人。
我不敢直接回出租屋。在人流较多的街道来回绕路,不断换乘公交,借着夜色和密集的行人,拼命甩开身后跟踪的车辆。一路心惊胆战,折腾了很久,才兜兜转转回到居民楼。
走到出租屋楼道,一眼就看见,我家房门上,被人贴上好几张打印的纸张。纸上印着文字,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我冷血无情,置亲人生命于不顾。
赤裸裸的警告。
指尖抚过冰冷的纸张,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回到房间,刚刚关上房门,手机铃声骤然炸响。来电显示,温景琛。
指尖迟疑片刻,我按下接听。
听筒里面,是温景琛一贯冷静低沉的声音,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有淡淡的威慑。
“知予,你见了记者。”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不要再继续折腾。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回来好好谈。不要去触碰二十年前的旧档案,那不是你该去挖掘的东西。”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连匿名私信指向的旧档案,他都清楚。
“你们在害怕什么?”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随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冰:“有些真相揭开,对你,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不要逼我们做得更绝。”
通话被挂断。听筒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走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马路边,那一辆黑色轿车,就静静停在暗处。车子熄火,安安静静蹲守,如同蛰伏的野兽。
我被监视了。
整栋楼,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已经不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