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条老街。街边小吃摊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行人三三两两谈笑往来,市井烟火热闹如常。
只有我,站在甜品店的门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隔着并不宽阔的马路,温振宏一身西装,在满是市井气息的老街之中显得格格不入。苏婉穿着精致的连衣裙,脸色带着旅途奔波后的憔悴,一双眼睛牢牢落在我的身上。站在他们身侧的温景然,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眉头紧锁,眼神锐利,直直望向我。
他们跨越遥远路程,追到这座小城,目的只有一个 —— 把我带回去。
我的第一反应是转身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动弹不得。来往路人来来往往,一旦我跑动,只会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温振宏率先迈开步子,穿过马路,朝着我的方向走来。苏婉紧随其后。
周围路过的本地人,好奇地看向这三位衣着考究的外来人,低声交头接耳。
“知予。” 苏婉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的痛楚,“我们找了你好久。你偷偷从家里逃走,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她说得仿佛我只是任性离家出走的小孩,绝口不提软禁,不提逼迫捐献肾脏。
温景然快步上前,想要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我下意识侧身躲开。他的手落了空,脸色更加难看,压低声音,带着怒气:“跟我们回去!念柔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耗不起。”
“我不会跟你们走。” 我往后退,后背抵住甜品店冰冷的玻璃墙面,退无可退,“我不会回去,也不会捐献肾脏。”
“你怎么可以这么执迷不悟!” 苏婉眼眶立刻红了,声音微微抬高,引得周围更多路人驻足围观,“那是你的妹妹,她命悬一线,你怎么能够如此狠心置之不理?”
她刻意拔高音量,把 “妹妹病危” 几个字,送到周围每一个路人耳朵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圈圈围在四周,好奇的目光全部落在我的身上。有人低声议论,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家里妹妹生病了?”
“看这几位穿得很好,应该是家里亲人闹矛盾。”
苏婉继续开口,语气悲戚,刻意把故事讲给围观群众听:“我们失散多年找到亲生女儿,家里另一个女儿重病,只希望她能够伸出援手救一救妹妹,她却偷偷逃跑躲在这里。我们做父母的,心里有多难受。”
她只诉说温念柔的苦难,只诉说他们作为父母的痛苦,绝口不提软禁,不提强迫,不提那一份器官捐献同意书。
经过她的转述,故事就变成了:一个冷漠自私的女孩,面对病危亲人,逃避责任,躲在小城不肯现身。
周遭围观路人的目光,瞬间变了。同情落在温家三人身上,审视、不解,甚至隐隐带着指责的视线,全部压到我的身上。
“妹妹快不行了,怎么不肯救啊。”
“都是亲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年轻人怎么这么铁石心肠。”
一句一句细碎的议论钻进耳朵,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我的心上。
我想要解释,我想要告诉围观的路人,他们把我关起来逼迫我捐肾,可我的声音,淹没在苏婉带着哭腔的诉说和路人七嘴八舌的讨论之中。
没有人愿意听我的辩解。人们更容易共情那个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病人,共情悲痛的父母。没有人愿意去思考,被要求牺牲的我,将要承担什么。
温振宏面色沉冷,向前踏出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知予,不要在这里闹得难看。跟我们回去,有什么事情,回家好好商量。”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我后背紧紧贴着玻璃,手心全是冷汗,“我不会跟你们回温家。”
温景然脸上怒火再也压不住,往前逼近两步,音量加重:“由不得你任性!今天你必须跟我们走!”
他伸手就要来拽我的胳膊。
甜品店老板听到外面吵闹,从店里走出来,挡在我的身前。中年男人身形不算高大,却将我护在身后,看向温家三人,语气不卑不亢:“几位,这里是店门口,不要在这里拉扯人。有纠纷,可以去派出所解决。”
温振宏瞥了老板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大概没有料到,一个普通小店老板,敢出面阻拦他们。
苏婉抹了抹眼角,低声啜泣:“我们只是想要带女儿回家。”
“是不是家事,也不能当众强行拉扯人。” 老板态度坚定,“有矛盾,好好沟通。”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继续强行带走我,对温家的名声损害很大。温振宏显然意识到这一点。他冷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警告。
“知予,你执意不肯回去,你要想清楚后果。” 温振宏一字一顿,声音冰冷,“我们有的是办法。你躲在这里,是躲不掉的。”
说完,他不再多做纠缠,转身,带着苏婉和温景然离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
人群渐渐散开,可那些打量的目光,依旧留在我的身上。
我浑身脱力,顺着玻璃墙面缓缓滑下,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们没有把我强行带走,但是警告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躲在这里,我安稳的日子,到头了。
老板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温和:“没事了。他们走了。”
我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蓄满泪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老板,谢谢你。”
“我看得出来,事情不像他们口中说得那样简单。” 老板叹了一口气,“但是他们势力很大,你要多加小心。”
我心里清楚温振宏那句 “有的是办法” 意味着什么。
他们可以动用自己的人脉,在这座小城里给我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封杀我的工作,散播关于我的流言,让我在这座城市没有立足之地。
果不其然,仅仅隔了一天,麻烦就来了。
小城圈子很小,前一日老街门口发生的闹剧,飞快地在附近传开。各种版本的流言四处流转。几乎整条街,都听说了我的故事 —— 一个冷血的女孩,不肯救病危的妹妹。
到甜品店消费的客人,会对着我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看向我的眼神,带着疏远和鄙夷。店铺接到匿名的投诉,莫名的差评一条接着一条涌上来,店铺生意受到不小的影响。
老板没有直接辞退我,但是找我谈了话,面露难色。
“知予,我相信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但是现在流言传得太厉害,店里持续被投诉,实在扛不住外界的压力。” 老板面露愧疚,“这个月工资我全部结算给你,你…… 还是另外找别的出路吧。”
我理解老板的难处。我点点头,心里一阵发酸:“我明白,谢谢你这段时间收留我。”
拿到薄薄一叠工资,我收拾好自己不多的物品,离开了工作的甜品店。
走出店门,街道之上,路人投来的目光带着异样。
我开始四处寻找新的工作。奶茶店、超市收银员、餐馆服务员,我一家一家上门询问应聘。
可每当对方简单核实信息之后,全部委婉拒绝我。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暂时不招人了。”
“抱歉,岗位刚刚招满。”
我心里清楚,是温家动用了人脉,打过招呼。他们要堵死我所有谋生的路径。逼得我走投无路,只能乖乖回去,做他们的供体。
道德枷锁,加上现实层面的封杀,双重重压,一层一层笼罩下来。
我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关上房门,把外界所有异样的眼光隔绝在外。房租很快就要到期,手上的存款越来越少。我没有收入,再这样下去,连这一处小小的安身之所,都保不住。
窗外的老街依旧喧嚣热闹,人间烟火万千,可好像,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巨大的绝望慢慢笼罩住我。难道我无论逃到哪里,都逃不开温家编织的大网吗?
就在我陷入无边黑暗的时候,老板深夜悄悄来到我的出租屋。他敲开房门,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 U 盘。
“知予,前几天他们在甜品店闹事的时候,隔壁文具店的监控,完整录下了全部过程。” 老板把 U 盘递到我的手里,神色郑重,“包括他们威胁你的那些话,全部录下来了。文具店老板害怕温家报复,不敢自己公开,让我转交给你。”
冰凉的 U 盘落在我的掌心。
黑暗之中,终于透进来一缕微光。
“光有监控还不够。” 老板低声说道,“温家资本雄厚,公关力量强大,仅凭一段监控,很容易被他们压制下去。我认识一名记者,叫陆峥,敢于曝光资本掩盖的真相。只是一旦找他帮忙,就意味着,你要正式和温家撕破脸,你将要面对的报复,会更加猛烈。”
我紧紧攥住手中的 U 盘,指尖微微泛白。
继续逃避,只会一步步被逼回温家,接受被安排好的命运。
与其被动坠入深渊,不如奋力一搏。
我抬起头,眼底褪去迷茫,生出一丝决绝。
“我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