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铺展开一片朦胧光晕。
我沿着僻静的小路拼命往前走,不敢走主街道,害怕温家的人很快就会追出来。膝盖刚刚落地时磕在草坪石头上,破皮的地方隐隐作痛,手心布满管道摩擦留下的红痕,一阵阵灼烧般疼。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温家的势力,只要他们动用资源,想找到一个人,并不困难。
我不能留在这儿。
路边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我走进去,买了一顶黑色鸭舌帽,口罩,简单遮挡面容。又买了矿泉水和面包,快速填饱空荡荡的肚子。便利店电视屏幕上,还播放着温氏集团的财经新闻,镜头一闪而过,温振宏的面孔一晃而过,我下意识低下头,避开屏幕。
我需要尽快离开这座城市。
深夜的高铁站依旧人来人往,我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我没有用自己身份证购买目的地明确的直达车票,选了一趟途径很多小城的普通绿皮火车,随机挑了一个南方的小城市。
检票,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
当火车缓缓开动,窗外城市的建筑一点点向后退去,逐渐变得模糊。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车厢里灯光昏黄,周围的乘客大多昏昏欲睡,耳边是车轮碾过铁轨持续不断的哐当哐当声响。
直到这一刻,我才敢允许自己回想别墅里那些窒息的日夜。
那些日复一日的劝说,摊开在桌面上的捐献同意书,所有人理所当然的语气。他们认定,我理所应当献出一颗肾脏,去拯救温念柔。仿佛我的身体,生来就不属于我自己。
心口一阵阵发酸,眼眶微微发热,眼泪毫无预兆涌上来。我侧过脸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悄悄抬手,擦掉眼角溢出来的泪水。
委屈,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全部翻涌上来。
十八年,我在小城被养父母抚养长大。养父母家境普通,日子清贫,但是他们待我真心实意,不会逼迫我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养父母先后离世之后,我一个人生活,虽然孤单,却活得自由。
我曾经幻想亲生父母是什么模样,幻想过亲情。可真正见到,迎来的却是算计与囚禁。
血缘,原来从来不等于爱。
火车一路向南,晃晃悠悠行驶了十几个小时。中途停靠无数站点,天亮,又再次天黑。我不敢熟睡,浅浅眯一会,就立刻惊醒,时刻警惕四周,生怕会看见温家的人。
两天之后,火车抵达目的地。一座不大的江南小城。
这里没有闻名全国的大企业,没有温家的产业,大街小巷充满烟火气息。街道两旁种满绿树,街边开满小吃店、杂货店,行人步履舒缓,节奏缓慢。
走出车站,潮湿温热的空气包裹住我。我深深吸了一大口这里的空气,没有别墅里清冷奢华的香水味道,只有街边小吃飘散出来的烟火气。
我终于自由了。
只是这份自由,带着颠沛流离。
身上现金不多,我第一件事就是找住处。跑了好几片老居民区,租下一间老旧居民楼里的单间。房子不大,十几平米,墙面有些斑驳,家具简单陈旧,但是房租便宜,不需要登记复杂信息。
关上出租屋那扇薄薄的木门,把外界隔绝在外。背靠门板,我缓缓滑坐到地面。
手心的擦伤还没有愈合,膝盖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浑身都充斥着疲惫,可我的心里,是久违的安宁。
接下来,我需要一份工作。我要在这里活下去。
我四处投递简历,小城里的岗位大多基础。因为不敢使用真实身份信息,很多正规企业无法入职。辗转许久,街角一家甜品店正在招店员,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为人和善,只简单询问我的基本情况,没有过多深究,便录用了我。
日常工作就是揉面团,打包甜品,接待到店的客人,打扫店面。薪资不高,但足够支付房租,维持简单的生活。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要到店里,傍晚打烊之后才能回家。手上常常沾满面粉,胳膊因为反复揉面酸胀酸痛。身体很累,心里却是轻松的。
店里的同事都是普通本地人,性格朴实,闲暇的时候会聊聊家常,没有人打探我的过往。没有人知道,我是豪门失散的千金,没有人知道我刚刚从一场囚禁之中逃出来。
闲暇的傍晚,我会沿着老街慢慢散步。街边摊贩叫卖,路人说说笑笑,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我看着人间烟火,一度以为,我可以就这样隐姓埋名,彻底和温家割裂,开启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我刻意避开所有新闻软件,拒绝一切和温家相关的消息。我拼命想要把那座金碧辉煌的别墅,那一家人,全部从我的记忆里剥离出去。
可我终究太过天真。
温振宏手握庞大的财富与人脉。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这枚逃走的筹码。
短暂的喘息,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平静。
这天傍晚,我结束一天的工作,换下工作服,走出甜品店。街道人来人往,夕阳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抬眼,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马路对面,温振宏、苏婉,还有温景然,三个人就站在那里,目光直直锁定了我。
他们,找到我了。
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十八年的距离,跨越大半个国家,他们依旧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