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战惨烈落幕，山下那批修士层层围拢上来，再没有贸然冲山的举动。死寂的压迫感，沉沉覆压在整片高地之上。
众人寻了块平整的山石空地，围成一圈席地而坐。地面散落不少断裂的兵刃碎片，山风卷过，裹挟着淡淡的硝烟。不少人落座时，都下意识按住身上还隐隐作痛的伤口。
封家一众嫡系，连同竹沐瑾、苏凝霜、明夷清晏、岳烬、公孙策尽数在此。一场死战过后，人人面色凝重，四下默然无声。
封铠喘了几口粗气，抬眼望着山下列阵的修士，率先开口：
“依我看也没那么吓人，方才少主那道神技效果极强，他们根本扛不住。再来几轮进攻，咱们照样能打退！”
一旁的封灵玄轻轻摇头。
“方才那一下，占的就是出其不意。对手此前全然不知我们有这等手段，才会被冲垮冲锋。现如今他们亲眼见识过威力，心中定然有所防备，这般奇效，不会再有第二次。”
封铠抓了抓头发，讪讪一笑：
“嗨，道理我何尝不懂，就是看大伙一个个脸色难看，想说点宽心话罢了。”
封影坐在最外侧，看了封铠一眼，随即视线一转，静静落向前方的封砚。
短暂的沉默里，封砚抬眼扫过围坐的众人，开口问道：
“此战伤亡如何？”
他目光看向竹沐瑾与封少珩。
竹沐瑾眉心微蹙，只轻轻叹出一声：
“哎……”
苏凝霜坐在侧旁，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几分苦涩：
“托晚禾与沐昀连绵不绝的治愈神力庇佑，此战万幸，无人陨落。只是轻伤、重伤者不在少数，所有人气力损耗都极大。”
她抬眼望向山下密密麻麻围过来的修士，声音压低几分：
“只不过，那些一路依附我们并肩作战的散修，尽数趁乱逃走了。”
“如今固守山头的，只剩我们四家族人，九百余人。”
话音落下，周遭气氛瞬间又沉了几分。
封煜辰脸色骤然一沉，怒声开口：
“一群趋利避害的墙头草！危难临头尽数四散奔逃，当真薄情寡义！”
封少珩微微抬手，压下他胸中戾气，语气平和：
“煜辰，不必动气。”
“那些散修本就和我们没有家族羁绊，投奔而来只为谋求生机好处。顺风则聚，逆风则散，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句话落下，山头彻底安静下来。
封砚转过脸，目光落在封沐昀和林晚禾两人身上。
饭团乖乖趴在封砚脚边，身子轻轻靠着他的腿，安安静静陪着。
封砚垂手，顺势轻轻抚了抚它，随即开口：
“沐昀姐，小丫，这次多亏你们两了。”
封沐昀脸色透着几分苍白，看得出来已是透支过度，她勉强牵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少主不必这般说。能保住这么多人，不全是我们的功劳。多亏进秘境之前家族备下了大批丹药，不少子弟都是靠疗伤丹药稳住伤势，我们不过是搭把手而已。”
一旁的林晚禾脸色同样苍白，气力消耗巨大。她看向封砚，轻声开口：
“阿砚，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她稍稍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若是动用阵法，我们会不会能搏出一些生机？”
封砚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阵法不是不能用，只是眼下我们人手实在太少。一旦铺开大阵，敌我距离这么近，很容易误伤到自己人。”
他顿了一瞬，继续说道：
“而且阵法一开，所有的目光都会集中在我身上，我会变成众矢之的。那么多对手的攻势一齐压过来，单凭我一个人根本扛不住，还要承受很重的反噬。”
封砚说完，视线微微一侧，落向另一侧的明夷清晏。
整场紧绷死寂的氛围里，唯独公孙策这边，一直没停过小声絮叨。
他挨着明夷清晏坐着，看着她眉宇倦色浓重、面色发白，身上还有几分战后的狼狈。
“仙子，你方才杀伐最烈，耗损太大了，看着这般模样，我心里实在心疼。”
“等下若是再开战，你千万别再硬顶，只管往我身后躲。有我在，断然不会让你再这般受累。”
明夷清晏被他一路没完没了的碎碎念缠得耐性尽失，语气敷衍又干涩：
“不用了，多谢。”
公孙策非但没停，反倒凑近半分，语气愈发恳切：
“什么不用！仙子你哪怕受半点疲累、半点伤势，那都是痛在我心里啊。”
几句话下来，明夷清晏眉心一蹙，压在心底的躁意彻底炸开，骤然起身。
饭团见状格外识趣，立刻从封砚脚边站起，乖乖挪开位置。
它小步跑到林晚禾身旁，顺势趴下，脑袋轻轻枕在林晚禾的腿上，耳朵轻轻抖了两下。
林晚禾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饭团的头顶，嘴角浅浅噙着一点笑意。
明夷清晏大步走至封砚身侧，不带丝毫客气，一屁股重重坐下。
封砚看着她这副憋着火气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明夷清晏侧过头，撞见他的目光，眉眼带着未散的愠意，轻声怼了一句：
“看着我做什么？”
封砚陪着笑回了一句：“没什么。”
便收回目光，不再继续看向明夷清晏。
一圈人围坐在此，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各自低头思忖，四下断断续续响起几声重重的叹气。
就在这片沉闷之中，明夷清晏忽然出声，打破沉寂。
“我倒是觉得，可以擒贼先擒王。”
话音刚落，一旁的邱凌川眼神骤然一亮，连忙接话附和：
“没错！我们如今人数本就落在下风，能指望的法子本就不多。若是真能做到，说不定反倒能逼得对面的人就此退去。”
封少珩听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子其实就那么几条。直接突围逃走，可身后大批修士紧咬不放，一旦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想要正面把所有人全部击溃，那难度更是大得离谱。”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想要活下去，最好的结果就是逼对方主动撤手。这么看下来，擒贼先擒王，确实是眼下相对可行的办法。只不过……这件事同样凶险万分，不见得就容易办成。”
锵——！
冷锐的金属颤音骤然划破沉闷。
岳烬坐在原地，一言不发，抬手将葬生刀抽出寸许。寒光凛冽，映着他沉静冷硬的侧脸。
他抬眼望向山下层层叠叠的人影，语气干脆利落：
“怕什么，打便是。”
明夷清晏闻言，无奈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在场众人面露苦笑，纷纷看向岳烬。
岳烬全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神色未变，依旧盯着山下那伙人。
山下那片区域传来器皿碰撞与人声呼喝，顺着山风一阵阵飘上来。
趴在林晚禾腿上的饭团，抬眼看了看岳烬，又望向山下方向，漫不经心地打了个的哈欠，随后又乖乖趴着不动了。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
封砚垂眸静坐，静静思索良久。
片刻后，他抬眼，目光清亮，缓缓开口：
“擒贼先擒王，未必办不到！”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目光齐刷刷尽数落在封砚身上。
封砚扫过围坐的众人，缓缓道出计划：
“我们不坐以待毙，主动出击。”
“让所有人快速休整，到时候我们借着高地地势，直接往下冲，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正面穿插敌阵。”
他看向竹沐瑾，出声吩咐：
“沐瑾，这一路大部队交由你带队。”
“你带着所有人像钉子一样扎进敌方人海。不求杀敌，只求稳住阵型、保全自身，把这五千修士牢牢牵制、焊死在正面战场。”
“而我亲自带队，挑选一批精锐，组成一支尖刀小队。”
“趁着大部队正面拉扯、乱敌视线的瞬间，尖刀小队立刻脱离主战场，全速穿插突破，绕到敌方后方位置。”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
封砚目光沉定，字字清晰：
“找到那三家天阶世家的少主。”
“正面大部队做诱饵，拖住全部兵力。尖刀小队以最快速度、迅雷之势，直指敌方首脑。”
竹沐瑾听完，略微思索片刻，而后微微颔首。他抬眼望向封砚，神色郑重。
“阿砚，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封砚语气简短干脆。
“越快越好。”
苏凝霜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当即开口：
“可眼下族中不少子弟还没有休整妥当。我们倒是无妨，就怕众人状态不足，贸然冲出去，要吃大亏。”
话音落下，周遭气氛添了几分迟疑。
明夷清晏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缓缓开口：
“可正因为我们还没有休整好，才更要动手。在对方眼里，我们刚打完一仗，必定会守在山头休养。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兵力更少的我们，会主动杀出去。就靠着这份意料之外，我们才能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也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封砚看向明夷清晏，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清晏说的没错。”
在场众人低头沉吟片刻，相继缓缓点头。
邱凌川皱了下眉头，开口道出心中顾虑：
“只是还有一桩难处，我们和对面那处山头，相隔尚有一段距离。要把尖刀小队悄无声息摸过去，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封少珩闻言，轻轻笑了笑。
“邱兄，这点不必太过忧心，少主心中自有安排。”
邱凌川微微一怔，转头扫过身旁封家众人。
封家几人指尖都无意识摩挲腰间刀柄，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邱凌川沉默片刻，缓缓吐了口气：
“也罢，既然你们心里已经有把握，那我便不再多言，我这边没有异议。”
封砚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始敲定尖刀小队的人选。
“尖刀小队，由我带队。封少珩、封煜辰、封铠、封灵玄、封影，岳烬，清晏。”
说到此处，他视线落向邱凌川。
“邱兄，不知你可愿随我们一同前去？”
而后又转头看向公孙策。
“策哥，也算你一个，意下如何？”
邱凌川身子微微一挺，手掌按在腰间兵刃上，眉眼舒展：
“既然封兄开口，我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算我一份！”
公孙策愣了愣，抬手挠了挠后颈，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应声干脆：
“好家伙，这种九死一生的活还能轮到我头上。行吧，既然都问到我了，我跟着便是。”
封砚转头看向竹沐瑾，神色郑重，细细交代：
“沐瑾，你带着众人刚穿插进战团的时候，切记以保全队伍为先，不要盲目死战。晚禾与沐昀便归你调度，有他们二人在，也能尽量稳住己方伤员。”
“一旦我们尖刀小队在对面山头动手开战，你那边就要立刻率众全力反扑。那边主事之人遭到袭击，他们必定人心震荡，他们家族的人必定会想着回转守护。到那个时候，对手进退两难，阵势一定会乱。你就要死死咬住那批修士，把对方牵制在这片山头，抢夺主动权。”
“倘若我们顺利拿下那几家天阶世家的少主，便会立刻折返，到时候与你这边里外呼应，合力击溃这批对手。”
竹沐瑾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
山风渐渐变得粗粝，山下那片区域人声嘈杂的动静，听得越发清晰。
封砚抬目，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关于部署，诸位还有哪里不懂，或是心中存有疑问的，此刻尽可提出。”
全场众人对视一眼，纷纷轻轻摇头。
封砚眉眼缓缓沉敛，右手握住宸宇荒古枪，声音平稳有力。
“既然如此，斩首行动，即刻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