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覆住整座竹望城。
青灰竹心石筑起城墙，斑驳石面留着岁月磨洗的痕迹，墙沿石兽静立，吞吐淡淡的灵雾。长街之上，翠竹灯柱依次亮起萤石暖光，灯火一路绵延，照亮脚下光滑的石板路。
山风穿城而过，裹挟竹香。街边摊贩热气升腾，各式香气交织飘荡。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揉在一处，为这座修士云集的城池添上烟火气息。
一行人沿主街缓步前行，周身气息敛而不扬。
封砚走在最前头，一身劲装利落轻便，身姿挺直，目光缓缓扫过沿街景致。饭团伴在他身侧，雪白皮毛在灯火下泛着柔光，眉心与耳尖淡红纹路若隐若现。它压下自身神力，血脉自带的威仪引得路过之人频频侧目，只敢远远观望。
林晚禾走在身侧，不时停下脚步望向街边的摊子，步履轻快。明夷清晏随在一旁，步伐平缓，视线落向喧闹的长街。岳烬贴着队伍外侧行进，神色冷然，散开的神识悄无声息掠过四周。封青鼋落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周遭动静尽数纳入感知之中。
循着浓郁的麻辣香气前行，几人停在了一间人声鼎沸的店铺门前。
黑檀木牌匾刻着竹香烫烫锅五个大字。热气混着香气自门帘缝隙不断涌出。店中人来人往，修士与寻常食客共处一店。
众人刚停下脚步，一道身影便吸引了他们的视线。
那人正站在台阶之上，正要掀帘进店。身形如青竹挺拔。
他生得过分秀雅，初见极易错认成女子。一身宝蓝色锦袍，仅在衣襟袖口绣着淡色竹影暗纹，腰间悬一枚竹纹玉佩，手中握着一柄素白折扇。
身侧立着一名黑衣仆从，气息沉稳，垂手侍立，寸步不离。
这人原本目光落在店门之上，转眼视线便定在了饭团身上。他停下动作，朝仆从抬手示意等候，径直朝着封砚一行人走来，仆从留在原地并未跟上。
走近之后，他拱手抱拳：“诸位见谅，在下一时见猎心喜，唐突了诸位。在下竹望城竹家，竹沐瑾。”
封砚侧头和封青鼋对视一瞬，上前半步颔首回礼。
“竹兄客气了，相逢便是缘，谈不上唐突。”
交谈间竹沐瑾的目光总不自觉落向饭团。他目光慢慢扫过白狼全身，呼吸放得很轻，许久才移开视线。
“公子身侧这头灵兽，可是上古血脉炎月白狼？此等血脉十分罕见，在下平日喜好灵兽，读过不少古籍，方才一眼辨认了出来。”
封砚眸光微动。
“竹兄好眼力，它唤饭团，自小便伴我左右。”
竹沐瑾指尖微微抬起，悬在半空，片刻又缓缓收回。
“公子机缘着实难得。上古血脉灵兽可遇不可求。无数修士踏遍险山恶水，都未必能寻到一头。”
“在下府中设有灵兽园，养着不少灵宠。只是那些寻常灵宠，和饭团一比，差得太远。今日能够见到，也算遂了一桩心愿。”
竹沐瑾视线扫过二人腰间的家徽，目光顿了顿。
“观诸位腰间玉佩，云纹绕阙，可是来自封阙城封家？”
“正是封家人，在下封砚。”封砚逐一介绍身旁众人，“这位是我舅舅封青鼋，林晚禾，明夷清晏，岳烬，皆是与我同行之人。”
竹沐瑾依次颔首致意，随后开口：“封家诸位远道而来，应当是为半年后开启的万灵秘境吧？”
万灵秘境坐落在竹望城地界，此事算不上秘闻。
封砚应声：“没错，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竹沐瑾嘴角扬起笑意，侧身指向身后店铺。
“这家老店传承三百年，汤底以千年竹根搭配香料慢熬而成。食材每日现采，味道在竹望城算得上独一份。相逢便是缘分，由我做东，请诸位吃上一顿烫烫锅。”
封砚微微摆手。
“初次碰面，怎好让竹兄破费。”
竹沐瑾将折扇一合，轻轻敲了敲掌心。
“不必见外。秘境开启之时，我竹家同样会派遣子弟入内。秘境之中形势复杂，危机四伏，说不定往后能够彼此照应。一顿饭，不过是交个朋友罢了。”
封青鼋目光落在竹沐瑾身上，打量数息，轻轻点了下头。
封砚拱手一笑。
“既然竹兄盛情相邀，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哈哈，客气什么！能与封家诸位结交，是在下的荣幸。”竹沐瑾大喜，脸上笑意更浓，又忍不住飞快看了一眼饭团，眼中喜爱丝毫不减，随即便转过身，朝身后侍立的仆从招了招手。
仆从快步上前躬身等候。
竹沐瑾微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同他交谈。仆从垂首静听，待话音落下，躬身行礼，旋即转身汇入人流，不多时便没了踪迹。
安排妥当，竹沐瑾扬起笑意，伸手掀开厚重门帘。温热裹挟着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他侧身相让。
“诸位，请进。尝尝竹望城地道的烫烫锅。”
竹沐瑾率先掀开竹香烫烫锅的粗布门帘，一股裹挟着麻辣鲜灵的滚烫热气登时扑面而来，混着市井独有的烟火气，将封砚一行人团团裹住。
柜台后忙着擦桌的店小二抬眼瞧见来人，快步迎上前躬身拱手，语气热络：“竹公子！您来了，今儿还是坐靠窗的老位置？您存在后窖的那坛酒，小的们天天照看，半点没动！”
竹沐瑾笑着颔首，素白折扇轻合，抬手虚引身后几人。
“有劳了，今日带几位贵客同来，照旧安排那桌便好。”
“好嘞！竹公子您跟贵客们里边请！”
店小二应声，麻利擦净靠窗的木桌，将桌旁腾出一大片空地。
店内没有奢华装潢，老旧木桌木凳带着长年使用磨出的浅痕，凹凸的青石板地面被踩得光滑。十几张桌子错落排布，红铜锅架在炭火之上，锅内汤汁翻滚，咕嘟声此起彼伏，升腾的白雾漫开，晕开屋内暖黄的灯火。
桌边坐满往来修士与行商，谈笑声、碰杯脆响、涮菜响动交织在一起。
竹沐瑾侧身相让，引着众人走到靠窗的桌前，朝旁侧空地偏了偏头。
“饭团身形神骏，这边宽敞，待着也舒坦，不会拘束。”
说话间，他视线不住落向身侧的白狼。
几人依次落座。明夷清晏提起衣摆坐下。岳烬选了靠外的位置，安静坐着。封青鼋随意落座，目光扫过锅里翻滚的汤汁。
“诸位别拘束。”竹沐瑾将兽皮菜单推到封砚跟前，“这家老店我常来，汤底醇厚，食材都是当日备下的，想吃什么尽管点。”
封砚转手把菜单递给了林晚禾。一旁明夷清晏轻轻颔首。
林晚禾眼睛一亮，毫不客气接过菜单：“我要玄犀肉片、炎兔嫩片、霜鳞鱼片，再来竹城鲜笋……对了还有玄羽肠和灵犀肚，都要新鲜的！”
林晚禾将菜单递回。封青鼋抬眼看向竹沐瑾。
“竹小友，封阙城与竹望城相距不远，我早有耳闻，你们竹望城的灵竹酒，绝非南瞻天别处的俗品可比，可是藏着独一份的佳酿？”
竹沐瑾坐直身子。
“封前辈当真是懂酒的行家。旁人来此只点寻常灵竹酒，唯有前辈，知晓竹望城酒中的门道。”
“普通灵竹酒，是以竹汁酿造，清冽解腻，只能算作佐酒，南瞻天遍地皆是。但真正能代表竹望城的，从来不是市面流通的货色，而是我们竹家自家古法酿制的灵竹酒竹心陈酿。”
“此酒取百年老竹的竹心原液为引，搭配三味温和灵草，封坛后埋入竹山地底窖藏百年以上才开坛。入口绵柔不呛喉，竹香醇厚绕舌，灵韵温润绵长，比普通灵竹酒强出何止十倍。就算在竹望城，这酒也极少外流，多是我竹家自饮，或是招待至亲贵客。”
封青鼋指尖轻敲桌面。
“原来如此！我早年只听酒友提过一嘴，说竹望城有灵竹酒中极品，今日总算能得见真容！”
竹沐瑾扬声唤来店小二：“去把我存在后窖的那坛竹心陈酿取来。”
“得嘞！”店小二应声，快步往后院走去。
“我素来爱这家烫烫锅的味道，隔三差五便来，”竹沐瑾说道，“特意将私藏的几坛竹心陈酿存在这里，就是为了遇上知己好友时，能拿出来共饮。”
竹沐瑾看向店小二。
“再上一大份完整的四阶碧霜兽鲜肉，切记，不用切，整块端上来。”
店小二顿了一瞬，应声退下。
封砚看向竹沐瑾。“竹兄，这是？”
竹沐瑾视线落在趴着的饭团身上。
“碧霜兽的肉质鲜嫩，灵韵温和，最合炎月白狼的口味。切了反倒失了口感，整块吃才痛快。”
饭团抬起头，看向竹沐瑾，身上的戒备慢慢散去，鼻尖轻蹭了蹭他的裤脚。
林晚禾侧过头低声开口：“竹公子是真的喜欢灵兽。”
明夷清晏轻轻应声。
封砚微微点头。
没过多久，酒菜陆续上桌。
红铜锅内汤底不停翻滚，玄羽肠、灵犀肚、竹城鲜笋、野山菌盘依次摆上桌。店小二抱着裹着竹席的酒坛走来放在桌面，拍开泥封，醇厚的竹香四散开来。
封青鼋拿起酒碗斟满，浅尝一口。
“好酒！当真是好酒！这竹心陈酿，比我喝过的绝大多数佳酿都要醇厚，竹小友，你这私藏，可是藏着真正的宝贝。”
“封前辈喜欢便好，”竹沐瑾给自己斟上一碗，“今日尽兴，管够。”
硕大一块碧霜兽鲜肉放在饭团跟前。饭团低头啃咬，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竹沐瑾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向白狼。
几人围坐桌边，热气在桌间升腾。林晚禾涮好菜，分别夹给封砚与封青鼋。明夷清晏慢慢进食，偶尔递过小菜。
岳烬安静进食，眉宇间少了几分冷硬，可浓烈的辣意还是顺着热气缠上鼻尖。不过片刻，他的耳尖便悄悄泛红，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显然是西冥渊出身的他不习惯这般浓烈辛辣的口味。
封青鼋端着酒碗小口饮酒。封砚同竹沐瑾闲谈，聊起竹望城风物与南瞻天各地见闻。
封砚开口。“竹兄，我观你气息沉稳，神力凝练，想来修为已然不低？”
竹沐瑾一笑。“封兄过奖，我如今修为不过神御境中期，还需多多历练才是。”
席间话题慢慢转向万灵秘境。
封砚放下筷子。“竹兄，方才初见时，你便提及万灵秘境，我等正是为此而来，只是对秘境内情知晓不多，不知竹兄可有听闻？”
竹沐瑾放下酒碗。
“关于秘境的讯息，都是听族中长辈口述而来。”
“族中长辈只说，这万灵秘境是上古遗留的小世界，内部灵韵远比外界浓郁，是我辈小辈修士历练机缘的绝佳去处，可同样，秘境之中凶险并存，绝非等闲之地。”
“至于具体内情，长辈们也未曾细说，只反复叮嘱，秘境之中机缘与凶险相伴，更需提防一同进入的其他修士。人心叵测，远比外在凶险更难防备。”
封青鼋缓缓开口：“竹小友说得没错。这般上古秘境，向来是机缘越大，凶险越深，能全身而退、有所收获的，皆是有备之人。”
林晚禾、明夷清晏停下了手中动作。岳烬眉眼沉了几分。
竹沐瑾身子微微前倾。
“半年后的万灵秘境，我早已准备妥当，还联络了青城邱家、凌霜城苏家两位地阶世家的好友，我们三人约定，秘境之中抱团取暖，互相照应，不主动惹事，也绝不任人欺凌。”
“今日与封兄相识，一见如故，若是封兄不嫌弃，我想邀请你们一行人，加入我们的小团队。半年后秘境开启，我们一同进入，彼此守望，共渡凶险，共享机缘。”
席间静了片刻。
封砚看向封青鼋，对方微微颔首。明夷清晏轻轻点头。岳烬短暂停顿，也颔首示意。
封砚端起茶杯。
“竹兄盛情相邀，我求之不得！日后秘境之中，还望竹兄多多照应！”
“好！”竹沐瑾端起酒碗隔空相碰，“有封兄加入，我们的团队又多一份力量！秘境之中，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封青鼋端起酒碗。“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做主，这碗酒，敬你们的秘境之约！”
明夷清晏、林晚禾拿起酒碗。“我也祝我们秘境之行，一切顺利。”
岳烬端起碗，轻轻相撞。
碗盏相撞发出脆响。蒸腾热气裹着酒香漫在桌旁。
夜色渐深，店内食客陆续散去。
竹沐瑾望向窗外，起身拱手。
“此刻天色已晚。我竹家就在竹望城中心，宅院宽敞，若是诸位不嫌弃，便随我回竹家留宿一夜。”
见封砚欲开口推辞，他接着说道。
“我早已让人回府准备了客房。再者，我府中有一处专属灵兽园，饭团若是去了，也能有个伴玩耍。我还想引荐族中长辈与诸位相识，尽一尽地主之谊。”
封砚同封青鼋对视一眼。
“既如此，那便叨扰竹兄了。”
“不叨扰。”竹沐瑾招呼店小二结账。
几人起身。饭团跟在封砚身侧，动作放缓。明夷清晏缓步跟上。岳烬行在队伍外侧。
竹沐瑾走在前边掀开帘子。晚风裹挟淡淡的竹香吹了过来。
“诸位随我来，竹家不远，片刻便到。”
一行人顺着长街向前，身影融进沿街灯火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