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直至夜深,静心斋内的谈话方才停下。
封书言缓缓站起身来,侧头看向一旁的封青鸾。
“鸾儿,你先回自己的院落歇息去吧。我带砚儿去给他安排好的居所。”
封青鸾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妥帖。
“好,父亲。那我便先行告退,夜里劳您多照看他一些。”
“此事无需你忧心。”封书言淡淡应声。
封青鸾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静心斋。
院中只剩封书言与封砚二人,趁着静谧夜色,穿行在曲折迂回的回廊之间,不多时便抵达一处雅致院落门前。
院门悬挂一块玉匾,上书宸安小筑。青石院墙规整利落,院内一株老槐亭亭而立,树下石桌石凳摆放整齐。主屋开阔通透,附带两间偏房,陈设简约素雅,处处透着世家府邸独有的沉静安稳。两名仆从静立院门两侧,垂首侍立,恪守本分。
封书言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少年。
“砚儿,这座宸安小筑,便是家族为你备好的居所,往后你便在此安心落脚。”
“多谢外公。”封砚轻声应声。
“今夜好好歇息,明日宗祠会举行认祖归宗仪式,正式将你录入族谱。”
“有劳外公费心。”
封书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封砚带着饭团走入主屋,躺卧在床榻之上。常年漂泊流离、居无定所,一朝得此安稳居所,他心底仍带着几分恍惚,久久未能平复。
浓重倦意席卷而来,封砚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光破开层层薄雾,洒满整座封家祖地。
院门外传来轻缓叩响。
饭团闻声抬头起身,开门迎上前来的执事。
执事手中捧着一身玄色锦袍,对着封砚微微垂首。
“少主,族长命我送来仪式礼袍。宗祠认祖仪式将近,还请您更换妥当,随我移步前往。”
封砚接过锦袍,轻轻点头。
“我知晓了,在外稍候片刻。”
执事退至院外等候。封砚关好房门,换上制式锦袍。衣料厚重温润,衣身绣着简约内敛的封家纹路,端庄大气。
“饭团,你留在此处等候即可。”
饭团乖乖站定,封砚推门走出院落。
“走吧。”
执事侧身引路,二人踏着晨露未干的石板路,穿过错落连绵的屋舍,一路朝着祖地正中的宗祠行去。
晨雾尚未散尽,巍峨宗祠伫立在整片祖地核心。朱红立柱撑起穹顶,檐角铜铃静静悬垂,殿内香火袅袅,肃穆浩然的气息扑面而来。
宗祠之内早已齐聚族中众人,各位长老分列两侧,神色沉静,鸦雀无声。
封书言立于大殿最前方,望见封砚踏入殿中,眉眼间漾起一抹温和笑意。
封砚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外公。”
待他站定,封书言沉稳的声响响彻整座大殿。
“今日,封家嫡系血脉封砚,归宗认祖,录入族谱,正式归族。”
一语落毕,殿内气氛愈发肃穆庄重。
封书言抬手,掌心托着一枚云纹族徽、一块玉牌,递至封砚身前。
“此枚族徽和玉牌,为你嫡系身份之证。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封家正统少主。”
封砚抬手接过两件信物,指尖触到微凉的玉质,心底尘埃落定,安稳无比。
“孙儿多谢外公。”
封砚身姿挺拔直立,不骄不躁,沉稳有度。
两侧诸位长老齐齐躬身行礼,整齐的声响回荡殿宇之间。
“恭迎少主归宗!”
人群之中,封青鸾静静伫立,目光落在封砚的身影之上,眼底满是温润欣慰。
后续仪式有条不紊尽数走完。封书言逐一将族中长老介绍给封砚,封砚从容拱手应答,默默记下众人样貌。
仪式落幕,众人缓步走出宗祠,晨间薄雾已然散尽,天光澄澈。
封砚侧头看向身侧的二人,开口出声。
“娘,外公,我有关于往生殿的事,想同你们细说一番。”
封青鸾脚步微顿,眉宇间瞬间浮起几分忧色。
“往生殿?”
封书言并未止步,目光望向前方绵长甬道,轻声道。
“砚儿,边走边说。”
三人沿着祖地清幽步道缓缓前行,封砚缓缓道出此前在苍莽山脉遭遇往生殿魂兵的经历。
长路漫漫,话语渐歇。不多时,三人行至一处僻静院落门前。
听完所有经过,封书言眉头微蹙,儒雅面容覆上一层浓重凝重。
“往生烙印……往生殿的异动,果然愈发诡秘莫测。此番现世,已有数座天阶世家惨遭覆灭。”
封砚闻言心头一震,眼底掠过一丝惊色,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身侧,封青鸾默然随行,眉宇间的担忧始终未曾散去,心底隐隐悬着几分不安。
封书言抬步踏入院落,轻声道。
“砚儿,随我来。”
封书言抬步入院,穿过干净雅致的庭院,走入一间厢房。
屋内光线柔和,床榻上坐着一名面色苍白的少年。少年轮廓冷硬修长,右手始终死死攥着腰间刀柄,垂着眼眸,周身萦绕着孤寂落寞的气息,不知出神多久。
听见脚步声临近,少年猛然回神,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可动作牵扯周身伤势,让他身形轻轻一晃。他强忍伤痛,躬身行礼。
“晚辈岳烬,见过封家主!”
“无需多礼,安心卧床休养便可。”封书言温声道。
岳烬缓缓躺回床榻,抬眼望向身前三人,眼底藏着一丝微弱至极的期许,轻声询问。
“封家主,近日……可有我岳家族人前来封家投奔?”
封青鸾微微侧身,压低嗓音,只让封砚一人听见。
“我在祖地门口发现的这个孩子,当时他修为尽废,性命垂危,我便将他带回祖地疗伤静养,他此前一直深陷昏迷,今日才刚刚苏醒。”
封砚轻轻点了下头:“原来是这样。”
封书言神色微敛,缓缓摇头。
“岳家出事的消息我已然知晓,只是至今为止,并无岳氏族人前来投奔。”
最后一丝期许,彻底从岳烬眼底褪去。他垂落手臂,指尖死死收紧掌心,五指攥得发白,掌心力道尽数压在紧握的刀柄之上,陷入死寂沉默。
家族覆灭前夕,哥哥岳临舟下令族人四散突围,但凡留有活口,尽数奔赴封家汇合。他九死一生挣脱劫难、撑到此处,唯一的执念,便是能遇见同族故人。
良久,岳烬嗓音沙哑,低声呢喃。
“一个……都没有吗?”
看着岳烬满目绝望落寞的模样,封书言心底生出几分恻隐。
“你不必绝望无助。封家会护你周全,我已为你安排妥当居所,一应待遇等同嫡系子弟。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封砚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孤身飘零的岳烬,心底生出几分共情与唏嘘。
封书言不再打扰他静养,抬手示意二人悄然退去。
三人脚步轻缓,悄然退出厢房。
屋内重归死寂。
岳烬独坐床榻,周身孤寂沉沉压落。他垂眸望着自己紧握刀柄的右手,指骨紧绷,青筋微浮。
锵——!
一声清冽低鸣骤然轻响。
他五指微松,缓缓抽出半截刀身。冷冽寒光映着他苍白单薄的侧脸,一滴滚烫泪珠无声滑落,砸在冰冷刀面之上,碎开点点水光。
岳烬眼眸死寂,牙关死死咬紧,齿间渗出微不可查的腥甜,极致的恨意被他硬生生压在胸腔深处。
“往生殿!”
眸光落于刀身,眼前骤然闪过最后那一幕画面。
血海漫天,战火燎原。
那道背影,决绝、挺拔,再无半分回头之意,死死刻在他脑海心底,永世不散。
岳烬凝视着冰冷刀身,眼底的怯懦彻底散尽,只剩彻骨的寒凉。
“断渊已死……从今往后,你名葬生!”
房门轻合,将满室孤寂尽数掩于屋内。
封砚三人缓步走出院落,沿着幽静甬道徐徐前行。
封书言侧眸看向身侧的封砚,温声开口。
“砚儿,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封砚抬眼,略一沉吟,道出心中猜测。
“外公,他家族出事,难道也和往生殿有关?”
封书言微微颔首,神色沉凝。
“你猜得没错。岳家扎根于西冥渊,是当地的天阶世家。不久之前,岳家遭到往生殿突袭,整个家族一夜之间覆灭。其余内情,目前我掌握的不多。”
封砚闻言,眸光骤然沉冷几分。
接连亲眼所见两个灭门遗孤,他心底早已敛去所有轻松,只剩沉沉寒意。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封书言,声音微沉:
“外公,我此次回族中,带回的那个女孩明夷清晏,她的明夷一族,也是被往生殿尽数覆灭。”
封书言眉宇压得更低,缓缓点头。
“明夷家的祸事我有所耳闻。”
他缓步往前走着,语气缓慢而沉重。
“灾祸远不止这两族。东玄境的东方家、贺兰家、公仪家尽数倾覆;西冥渊除岳家之外,杨家与陆家同样没能躲过劫难;就连咱们所在的南瞻天,南宫家也和明夷家一样,满门遭劫。短短时日,已经有八座天阶世家消亡。”
封砚心头一震,眉峰微蹙。
“外公,大陆之上究竟有多少天阶世家?”
封书言抬眼望向远方,目光幽深。
“神牧大陆划分为九大天地。除却荒宸域以外,余下八处天地,每一片天地之中,皆有九座天阶世家扎根立足。往日各方相安,维系着地界之间的平衡。可眼下往生殿出手,已经接连在三片天地之内掀起了腥风血雨。”
荒宸域三个字落入耳中,封砚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收拢。
他没有开口插话,心底漫起一股莫名的压抑。
余下八片天地无数世家,谁也无法预料灾祸何时会蔓延而至。
封书言侧眸瞥了封砚一眼,并未再多提起荒宸域的旧事,面色愈发凝重。
封砚沉默良久,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抬眼望向身旁的封书言,轻声发问:
“外公,你对往生殿了解多少?”
封书言脚步微微放缓,幽深的目光穿过层层树影,落向远方迷雾般的天际,语气带着几分彻骨的晦涩。
“外公知晓的,也十分有限。只知道这是一支存续岁月极其漫长的古老势力,底蕴深不可测。”
他缓缓道出这些年打探到的所有隐秘,字字沉凝。
“往生殿自现世以来,下手目标极其精准,尽数是大陆最顶层的世家、宗门势力。他们从不屠戮寻常村落,不残害普通生灵,不染凡俗因果。”
“也正因如此,世间亿万普通百姓,大多没听过往生殿的名号。它和那些滥杀无辜、四处作乱的邪修,从本质上截然不同。”
封砚凝神细听,心头的疑惑与凝重愈发浓烈。
“可我始终看不透他们的真正目的。”封书言微微摇头,眼底满是迷雾,“若说他们想要称霸大陆,行事全然不符。”
“每一次倾覆数座顶尖世家、搅动一方天地风云后,往生殿便会凭空销声匿迹,彻底龟缩隐匿。无人能寻到其总部据点,无人知晓其藏身之地。”
“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那些覆灭的天阶世家,积累万年的属地、海量资源,往生殿尽数弃置,分毫不曾接手占有。”
“行事无迹可寻,所求无迹可猜。这也是整片大陆各大顶尖势力,至今无人敢妄下定论的缘由。”
话语落下,林间只余下脚步碾过落叶的轻响。
封砚缄默不言,方才听闻的一桩桩秘辛沉甸甸压在心间。
往生殿翻手便可抹除一座座天阶世家,这般潜藏在暗处的恐怖力量,让他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忧虑与压迫。
封书言看穿他心中顾虑,出声温和宽慰。
“不必给自己施加太多压力。以你如今的修为,尚且无力撼动天地大局。沉下心稳步修行、打磨自身,便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他调转脚步方向,轻声道。
“走吧,我们去宾客别院。我也想见一见,一路伴你同行的诸位友人。”
封砚敛去心底纷乱思绪,轻轻颔首。
“好。”
三人沿着蜿蜒石板长路,稳步朝着宾客别院行去。
宾客别院清幽雅致,静谧安宁。
院中人数寥寥,皆是一路陪伴封砚、相依同行的至亲友人。
陈先生端坐廊下石凳,神色温和儒雅,正与两位老人低声闲谈家常。林晚禾静静立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听着二人说话。
院中人最先看见远道而来的三人的,是明夷清晏。
她身姿纤挺,气质清冷脱俗,一眼便认出封书言,当即迈步上前,身姿微欠,礼数端庄得体。
“清晏,见过封家主。”
封书言看着她,神色柔和些许。
“不必多礼。上一回世家峰会相见,一晃已是四年光景。我和你祖父素来交好,不曾想明夷家遇上这样一场横祸,实在可惜。”
明夷清晏睫毛轻垂,面上漫过一层淡淡的黯然。
“祖父生前,也时常同我提起您。”
话音落下,她便缄默下来,垂着眼帘,没有再多言语。
封书言望着落寞的少女,放缓了声调。
“要是你愿意,可以长久留在封家。把这儿当成安身之处就好,我会待你如同自家晚辈。留不留全凭你自己心意,不必勉强。”
明夷清晏静立数息,缓缓敛去心头翻涌的酸涩,垂眸躬身。
“眼下世间已无我的容身之处。承蒙封家主好意,清晏愿意留下。”
“如此甚好。”
封书言微微颔首。院内安静了片刻,他缓步朝着廊下走去。
陈先生见状即刻起身,身姿端正,礼数周全。
“在下陈栖云,见过封家主。”
封书言抬手虚扶,神色谦和。
“先生不必多礼。砚儿在外漂泊这些年,承蒙先生悉心教导,我心中一直心怀感激。”
陈先生微微拱手。
“砚儿本身悟性不错,一点就透,我也就顺带指点了几句而已。”
封书言神色平和。
“我清楚你心里有着不少顾虑。即便这样,我还是真心希望你能留在封家。”
陈先生闻言,眼底泛起复杂神色,沉默片刻,坦然道出心中牵绊。
“封家主厚爱,我满心感念,亦不舍与砚儿分离。只是青石村一众孩童,一直由我指点修行。我要是长久留在此地,便没人引导他们修行问道,这事我始终放不下。”
封书言缓缓开口,为他彻底解开执念。
“这事先生大可放宽心。我马上派人去往青石村,请合适的修士前去指点那些孩子,村里那些孩子修行要用的物资,全都由封家来供给。”
陈先生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心底仍藏着几分怅然。
一旁的封青鸾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忧心。
“而且陈先生,我们心中还有一桩顾虑。先前因我们的缘故,你才和往生殿之人起了冲突。若是你独自返回青石村落脚,很容易引来他们的报复,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陈先生闭目静默良久,心底万般思绪反复权衡。
牵挂的孩童已有妥当安置,悉心教导的弟子就在身前,往生殿的威胁悬于头顶,再无孤身漂泊的理由。
良久,他抬眼看向封书言,郑重躬身行礼。
“也罢,我愿留居封家。”
封书言眉眼舒展,缓缓颔首。
“先生愿意留下便好。要是你不介意,可以做我封家的客卿,封家会以最高规格待你。晚禾既是你的义女,便按封家嫡系子弟规制妥善安顿。”
陈先生微微躬身。
“多谢封家主成全。”
身侧的林晚禾亦随之欠身,语声轻柔。
“晚禾谢过封家主。”
短暂的沉默过后,封书言转头看向一旁伫立的二老,语气平和。
“当年鸾儿走投无路之时,承蒙二位出手相助,数年悉心照料。这份情分我一直记在心里。”
二老连忙摆了摆手,神色柔和了几分。
“早些年我们孩儿走得早。相处这么多年,我们早将青鸾视作自家女儿,砚儿也如同亲孙儿一般,哪里谈得上帮不帮忙。”
封书言望着二人,神色放缓。
“话虽如此,在砚儿与鸾儿心中,二位本就是他们的亲人。只管安心在封家住下便是。”
二老对视一眼,心头悬着许久的大石彻底落地,连连应声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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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氏祖地最深处,那座从未对外人开放的天荒窟禁地。
嶙峋的黑石岩壁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喧嚣与暖意,唯有窟顶一道狭长的天裂,漏下束束鎏金般的天光,如神殿垂落的光柱,稳稳落在禁地中央盘腿而坐的人影身上。
那人一袭暗紫色织金锦袍,袍角绣着流云金蛟纹,即便在昏暗的禁地中,也泛着极淡的金光,只是袖口处,藏着一道极淡的、泛着森然黑气的旧伤,那黑气阴冷诡谲。
他周身翻涌着磅礴的神力,气息却极不稳定,纯粹的金光与阴寒的黑气在他经脉里反复拉扯,每一次冲撞,都让他的脊背泛起一阵极轻微的抽搐,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泛起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周遭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家镇族阵纹,此刻正忽明忽暗地闪着金光,像是在拼尽全力帮他压制着体内翻涌的黑气,又像是在与那股无形的邪恶力量,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殊死对抗。
死寂的禁地中,突然响起一道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的低语,字字砸在冰冷的石壁上,荡开极轻的回响,是对着体内那股力量,更是对着暗处虎视眈眈的存在: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窟顶天光骤暗,石壁上的阵纹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金光被黑气压得节节败退,那人影闷哼一声,周身翻涌的神力,又沉了一分。